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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李】对象国家包分配(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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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拾捌·或许,可以试试

 

接到赵东来电话的时候,李达康正艰难地从沙存志和陈岩石的拉锯战中脱身,沙瑞金早先接了电话逃荒似的窜了没影儿,而没有了沙瑞金的帮衬斡旋,李达康实在拿两位老人没有办法。

 

手机那头的拨号人也不急,静音状态下震动了很久后,李达康方寻了处幽静的角落接了电话。

 

“李书记。”

 

与前几日完全不同的语气状态,不过一句问候,李达康便已了然,眉间倏然一展,“结案了。”

 

“是。”赵东来略显轻快的声音传到李达康耳边,“我也是刚接完简文的电话,案子差不多了,但后续的结案工作大概还要几天,小金也还得多吃会儿张树立的饭。”

 

“简单说说。”

 

案件细节被赵东来删减掉一堆苦惨过往后精简成了半小时,手机在两耳间换来换去数回,也无法减轻耳朵被发热的手机蒸腾的难受。

 

陈岩石家的小花园面积不大,除去少量老人家自己种的蔬菜,其他基本都是从高育良家薅来的名贵花卉绿植。李达康对小花园的熟悉度不比陈岩石低,毕竟那小块种了大白菜的耕种地还是自己帮着锄开的。小花园的过道地砖是陈海趁着陈岩石不在家偷偷装上的,理由是到处是泥没个落脚点,虽说因为这事儿陈岩石气得小半月没理陈海,但李达康必须承认陈海这招先斩后奏做得不错。

 

耳朵里是赵东来嗦着泡面汇报的声音,李达康踱着皮鞋清点着脚下的地砖数量。孩童时期刻意压着地板边沿线走路的习惯,即便到了如今也依然存在,李达康认真地将皮鞋卡在砖缝处,一步一丈量,以42码的皮鞋为标尺,粗略计算着陈海当初的破费。

 

“小金这孩子算是傻人有傻福,亏得他父母没动那笔钱,否则这事儿还真不好办。”手机里传来不小的纸张翻动声,赵东来砸了下嘴又道,“不过他现在这处境也有点尴尬,李书记,您……”

 

对方顿了顿,显然是等着李达康自己开口,可任由时间干耗李达康也不做声。

 

横竖等不来回应。赵东来叹了口气,“小金我们也认识了这么多年,是个好苗子。”

 

“好苗子,”李达康终于接了话,“好苗子也经不住他自己作死,他是要干什么啊?真当我是他坚强的后盾了?事事都等着我给他擦屁股了?”

 

“不是当,您就是。”

 

“哼。”李达康冷笑一声,“赵东来,我是跟你们嬉皮笑脸太久了,你们都忘了我李达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么?别说是小金,就是今日你站在我面前被带走我也懒得抬个眼皮儿,安逸日子过惯了是吗?前路摸不清后路断不净的就都来找我?你们是……”

 

“李书记,”没被李达康的冷言打击,赵东来打断对方的心口不一,“其实,坦率点,挺好的。”

 

李达康未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噎住了,咬着口腔内肉平静了半晌,终也未再说话。

 

京州冬天的夜晚并不适合再外久留,一场势不均力不敌的沉默战争,最终以李达康的开口告败,“什么时候彻底结案,提前告诉我一声。”

 

“成。”赵东来憋着笑挂了电话,视线继续落在桌案前借来的案卷上。

 

收起开始烫手的手机,李达康转身就迎面撞上靠近的沙瑞金,后者眼神从他裤兜掠过,而后停在他泛着红色的耳朵上问他,“赵东来?”

 

“恩。”

 

“下个星期一,”沙瑞金道,“小金可以恢复自由。”

 

先是错愕一瞬,旋即便明了沙瑞金于自己先接到了汇报电话,看来是田国富打来的。

 

“案件经过赵东来都跟你说了,”不是发问,沙瑞金看了眼李达康,“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李达康耸耸肩,“这故事随便拉个落马的都能比他精彩万倍,话本小说也比他好看些。”

 

沙瑞金点点头,不置可否。年少受挫、绝地反击、后来居上、惨死泥潭…这些不过是官场上每天都能见到的故事大纲,实在算不得新颖。

 

“如果当初邬言借由小金搭上你,而你愿意多给个眼神的话,会否如今的他便是另一番模样?”

 

“另一番什么模样?”李达康忽觉好笑,“你还想着多出个清廉父母官了?他要真能做得到,便也不是今日这样。”

 

“不过一念之差,若是有人能拉上一把,或许他也可以以是小金,”沙瑞金叹言,“到底他们曾是一样的人,小金很幸运,遇上了你。”

 

“再抬高些我就能摔个半身不遂了。”李达康瞥一眼沙瑞金,以自己对沙瑞金的了解,他绝不是执着于不曾发生的事情的人,言语间掩埋的另一层含义很容易捕捉,他旋即露出些恼,语气也稍显强硬,“沙书记这话有点意思,我以为关于易学习的问题我们早在半个月以前就谈完了。”

 

“你知道我并不在意易学习。”

 

“你在意什么我不想知道。”李达康几乎是接着对方的话迅速开口,语速快到仿若条件反射,他清咳了两声,略过对方即将开展的另一话题道,“过去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即便当初我做了另一个选择又如何?谁能保证邬言不会是今日模样?权之一字,沾上了,戒不掉的。”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沙瑞金一字一句道,“邬言不是易学习,而我,也从来不是小金。”

 

李达康的眸子很亮,但平日里老耷拉着眼皮儿让人看不分明,也只有在他激动的时候,那双眼眸才能完全露出它所有的光。

 

或许太亮了点,沙瑞金不自觉地挪了视线。李达康的回答带着模棱两可,他却意外的满意。

 

“沙瑞金,你并不是纠结过往的人。”

 

“曾经不是。”沙瑞金止了话题,换了生活状态的笑又道,“进去吧,小叔和陈叔叔半天没见着你,一直在我耳边念叨。”

 

他说着就要拉李达康往屋里走,未想却被李达康率先抓住,沙瑞金并未立即回头,他知道李达康想说什么,他也在等着李达康说。

 

李达康唾弃自己在沙瑞金面前总是行动先于思维,赵东来的话一直在他内心打着转儿,他是有过想法,他到底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手腕被李达康握住,刚从充满了暖气的屋子里出来,二人都穿得不多,隔着不算太厚的衬衣,沙瑞金感受着对方指尖泄露的不安。

 

周身温度逐渐下降,交握处却缓缓升腾起一阵燥。

 

“沙书记,”寒风中连声音都打着颤,“小…”

 

腕处被收得更紧了些,沙瑞金仿佛能看到对方印下的泛白指痕,他依旧未动,等李达康开口。似乎过了很久,腕间桎梏终是松了下来,李达康讪讪收了手,喑哑道:“小叔刚说要在京州多待会儿。”

 

……

 

一直到李达康进了屋,沙瑞金才苦笑着摇摇头,自己就不该有所期待的。

 

 

 

小金踏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

 

门外站着的是简文,他见过,赵东来经常挂在嘴边表扬的市局香饽饽。

 

给了简文一个疲惫的笑,小金跟着对方走到了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不少人,除去打过照面的纪委和市局熟面孔,还有自举报发生后第一次碰面的杨颂云。

 

看着对方胡子拉碴的满脸憔悴,两人终是一同笑了。

 

“小金哥,对不起。”

 

小金摇摇头,拍了拍杨颂云薄了不少的肩,无话。

 

在几个办案人员的指导下把口供证据等文件一一签了字,一切便算尘埃落定。邬言的案子至此已算全部查清,接下来就是移交检方提起诉讼,作为整场举报案的负责人,方柯继续负责将人移交。只是他带人才刚走出门,便径直撞上了办完手续的小金和杨颂云等人,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可小金未动,杨颂云也未动,本该剑拔弩张歇斯底里的场面并未出现。或许是这段时间都耗了不少精力,该有的愤怒悲痛早在一次次抽丝扒皮的盘问中渐渐消散;又或许是恍然间明白了愤怒的毫无意义,这场悲剧里仅剩的三个主人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禁言。

 

方柯舒了口气,至少也省了点劝架说理的力气。

 

“我*你奶奶个锤的狗男人,你自己杀人还往老娘身上泼脏水!”总有异军突起,被所有人几乎忘掉的郭敏抡着可抵方柯简文一年工资加奖金的包包就往邬言头上砸去,口中还不间断地吐着增加不必要词汇量的脏话。

 

这场状况外的骂战来得太突然,周围人反应了几秒才急急忙忙拉开已经踹上邬言的郭敏,有幸见识了这位臭名满京州的职业小三的泼辣。

 

眼看着邬言脸上多了好几道乌青,简文才悠悠哉拉住了郭敏小声道:“行了,出了气就收。”

 

“简文儿你别拦我,这拉屎坑里都嫌脏、作肥料都嫌恶的垃圾,你让我打死他!”郭敏随时抹一把散掉的头发,“你们这些文明人不敢打,我郭敏反正在你们眼里也就一泼妇,我不怕丢人,我帮你们打!”

 

“够了!”简文皱着眉喝道:“让你出两口气见好就收,再撒泼人可以告你妨碍公务、恶意伤人的!”

 

一说到定罪,郭敏瞬间就不动了,但嘴里的碎碎骂还是不消停。

 

示意方柯赶紧将人带走,简文捡起一旁的包递还给郭敏,“比你更有资格愤怒的人都不说话,你说你在这儿发什么疯。还有,一个女人家家的别老是作践自己,别人说你泼妇你还就认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好好过日子碍不着别人什么事,干嘛上赶着让别人骂自己?”

 

郭敏撇撇嘴消停了,看着简文好半天才低头“恩”了一声。

 

“对了,金秘书。”简文互相想起了什么看向小金,温言抱歉道,“赵局本来今天过来接你的,不过临时有个会就没来了。”

 

“没关系,你替我谢谢他。”小金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们可以走了吗?”

 

“你可以,不过杨颂云暂时还走不了,赵局让我把他带回局里,还有些小细节要问问。”

 

小金闻言担忧地看了眼杨颂云,简文知他为何担忧,随即解释:“你放心,杨颂云作为重要举报人由我们保护,我们会负责到底的。”

 

话已至此,小金也不再多问,与杨颂云交代两句便离去了。

 

往日跟着李达康来往纪委的次数只多不少,在繁星满空的时间踏出纪委大门也是常态,可作为重要涉案人员在纪委待了那么久却还是第一次。

 

“哎……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小金掏了掏干瘪的口袋,除了先前收缴的早就没电的手机和钥匙,便只剩下一枚可怜兮兮的一元硬币了。之前赵东来就老说市纪委办公楼修得太偏了点,平日有专车来回跑的不知觉,这会儿什么都没了他才瞬间觉得是真远。

 

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外走,小金满脑子除了怎么回家之外,便只剩了如何面对自家书记。

 

先前简文已经跟他说了清楚,此次案件的侦破小金是作为重要证人自愿参与的,从收集证据到举报再到辅助破案,全都有小金的秘密帮助。也就是说,本是重要涉案人员的自己摇身一变成了重要证人兼办案人员,不仅档案无需记上一笔污点,反倒有机会添上一笔亮点了。虽说自己确实有过被动的推波助澜,但这局势的扭转也还是让小金慨叹了一声。

 

他自然知道是李书记在背后帮的忙,否则,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再毫发无损地回归原位的。只是不知道此事会不会给向来骄傲的李书记带来麻烦。

 

“百来米的路你是腿瘸了要走半小时是吧?”

 

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小金猛然抬起头,见着李达康抱臂倚车立在大门外,面露嫌弃却又藏不住慈爱地看着自己。

 

“李书记!”小金忙跑了过去,又瑟缩地不敢太靠近。

 

瘦了点,憔悴了点,但好在还是以前那个精气儿,李达康哼了声,“怎么?还等着我亲自请你上车?”

 

这话一出,小金差点掉着俩眼泪珠子抱着自家书记哭,委屈、羞愧、歉意、惶恐…太多杂乱的情绪顷刻涌上眼眶,他赶紧憋着往回咽。

 

“还真要我请。”李达康软了声,侧身把车门拉开道,“行,上车。”

 

“不行不行不行。”小金抹了把眼,躬身接过李达康拉开的车门,“李书记,您上车。”

 

看了眼笑得难看的小金,李达康也没再啰嗦,径自上了车。小金这才略找回了平日的状态,上车让司机开车。

 

车子缓缓往家驶去,小金局促地坐在副驾驶低头看两手互抠,间或抬眼瞥后视镜想看看李达康的表情,到底是自己闹的这一出,他摸不清李达康现在的心情。

 

“柏富广场那边停。”

 

柏富广场?小金愣了愣,没让他问出口,李达康已经率先下了车,接着又拉开他的车门让他下车,最后才朝车内司机说道:“车开回去吧,今晚就到这里。”

 

啊?

 

小金痴痴看着车子走远,这才扭头问李达康:“李书记,您要买什么告诉我就行,我去给你买,这么晚了没司机不方便的。”

 

“买什么买。”李达康睨了眼小金,转身往前走去,“好容易出来,跳火盆我办不到,但喝个酒我还是能陪的。”

 

“喝酒?”

 

“你耳朵没聋,不用重复。”

 

为什么要喝酒?小金搞不懂李达康到底要做什么,只能跟着自家书记一直走,目的地是个很简陋的烧烤店,生意不算太好。

 

“坐啊。”李达康要了几份烧烤和啤酒,见小金依旧站着,无奈道,“我等你一晚上了,叫你陪我吃顿饭都不行?”

 

“可是,可是这……”

 

“这什么这,首先我想你没那么多钱请我吃顿好的,其次我也不方便接受下属贿赂,最后,这家烧烤店味道不错,就是城管来的时候得跑快点。”李达康开了瓶酒倒进两个玻璃杯,偏头让小金赶紧坐,“不过今晚他们城管局有个大会,估计是不会过来的,坐!”

 

非得李达康冒了火,小金才战战兢兢坐了下来。

 

“喝!”懒得再管小金,李达康兀自拿起杯子碰了下一饮而尽。

 

自家书记都喝了,小金也只能硬着头皮陪醉。

 

一杯两杯三杯,李达康未有多言,只倒了喝,喝了倒,倒了再喝。作为秘书的李金二人酒量都算不错,不言不语中,桌上的烧烤未动几分,空酒瓶却多出了一溜。

 

“小金啊。”李达康拿起下一瓶啤酒欲开,小金终于恢复眼力见地接了过去,“这次这事儿我就不多说了,事情利害你自己心里清楚,该承担的后果该反思的问题你也明白。多说无益,也省得我说得来气。”

 

“我知道,李书记。”小金垂了头。

 

“你知道个锤子你知道。”李达康垮了脸,酒杯“咣当”一声落在桌上,“在这圈子里也待了十多年了,做事还这么不经大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话你都要能预见它所带来的一切后果,要确保有能力去处理任何问题才可迈出这一步。可你呢?啊?两杯酒下肚,好哥俩一邀就什么都噼里啪啦往外给人供,你想过你自己现在在什么位子吗?想过这一步迈出去可能让你就此止步吗?你真当我跟高育良他们每天就只是在打嘴仗了?”

 

“我……”

 

“你闭嘴!”李达康灌了口酒,抬眼看着小金默默喝下一杯才继续道,“你知道秘书这位置有多少巴巴人望着的吗?小金,有些话我不常说,也不屑说,但它确实客观存在,我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个位子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还有刘新建、甚至将来的白处长还有你自己,你该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政治资源是什么?我可以尽我所能给你铺好未来的路子,但这路上的荆棘障碍我帮不了你的。”

 

“你跟了我快十年了,从林城一直到京州,其实有很多次机会我都可以放手让你自己去闯,可我没有,真当我使唤你习惯了不舍得?”李达康又喝了口酒,眯起眼看着小金一会儿,笑了,“啧,还真有点不舍得。不过这不是重点,你这木鱼脑子还差点火候,要随便放你出去,自个儿玩完了没啥,丢了我李达康的脸事儿大。”

 

小金挠挠头,无言以对。

 

跟李达康比,自己确实算得是木鱼脑袋。

 

“怎么不说话了?”

 

“我……”小金自然不会傻乎乎地说是李达康不让自己说话,“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李达康换了个姿势窝进椅子,又一连喝了三杯后才缓道,“你知道我身边从没有什么亲近之人的,能说上些话的也就你和东来了,别看东来老没正经,心思细腻的很,我总让你跟他多学学多学学,你倒好,都学了什么?学了个半吊子的反侦察,教人躲警察你学的最快。”

 

酒杯未停,李达康脸上也开始泛出微酡酒气,他小小打了个酒嗝,语重心长,“小金,我常说让你学会,不是学到,你分清区别了吗?”

 

没让对方回答,李达康又道:“学到是眼会,学会才是心会。你知道职场上的所有礼仪知识,你知道上司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知道只有努力才能不被落下,你更知道要坚定信念才不会随波逐流,你的确学到了。可你还是会抱怨上司针对你,还是会散漫得过且过,还是会迷失方向随人潮涌动,你明知道自己不可以这般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堕落,你知道却做不到,这就是没有学会。你跟着我学到了很多,可真正学会的又有几个?”

 

小金张张口,仍然无话应答。

 

“对了,“知道小金内心自责,李达康也就停下了训责,“这几天不用过来了。”

 

“啊?”小金闻言心下一急,他本就心忧此次事件后自己还能否留在李达康身边,加上这一晚上李达康的反常感伤也让他开始怀疑这是真要被“流放”了,登时扁着嘴苦兮兮地望着李达康,“李书记,您…不要我了。”

 

“什么什么不要你了?”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小金额头上,把他那三两滴眼泪给拍了回去,“我是要给你放几天假回去跟家人报个平安,之前调查的时候虽说能瞒就瞒,但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不回去露个脸,父母真得急出病来。”

 

“那,您还要我?”

 

“我要你能做什么?成天气我?”李达康没好气道,“不是,那赵东来没告诉你这事儿最后的处理?”

 

“简文说了。”小金说完又补了句,“就赵局那宝贝手下,高高帅帅的那个。”

 

“那人家都告诉你了,你又是哪根筋不对理解不了?”李达康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孩子这么大了也不能打,自己选的自己得教,“你要真理解不了趁早给我滚蛋!”

 

“能理解能理解。”好歹也是李达康选的人,怎么着也不可能真傻,小金猛灌了几杯酒,良久哑着嗓子道歉,“李书记,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潜意识里还是依赖着您的,我在无形中早已把您当成了最后的武器,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还是……”

 

“适当的依赖也无不可。”李达康忽而柔声道,“前几日东来要我坦率点,我也索性就坦率一次。”他看着眼眶再次湿润的小金笑了笑,“十多年了还认不清我,白养你了,真当我李达康是块捂不暖的寒冰了?”

 

“啪嗒“。

 

小金收收放放了一晚的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滴了下来,他忽然毫无形象地拉住李达康的手哭了出来,说不清是感动多点还是自责多点,他如今只像个孩子一般把满肚子的憋闷委屈发泄。

 

“那么大人了还哭。”李达康也没想到小金情绪的如此迸发,早知道这孩子哭成这样他才不会听赵东来的玩什么坦率,拍拍小金的后背,李达康尽量挤出不怎么在线的安慰词句,“行了行了,这顿饭也用不了多少钱,别哭这么伤心了。”

 

是李达康独有的安慰法。

 

小金吸了吸鼻子把剩余的眼泪全憋了回去,又满满倒了两杯酒敬道:“李书记,您放心,我再不会犯傻了,就算日后真玩完,我也绝不说我是你徒弟。”

 

“恩,”李达康点点头,喝尽了酒后又砸摸着嘴添了句,“就说自己是高育良徒弟。”

 

“好!”

 

“还有,你年假早休完了,这次放假,没工资的。”

 

“…知道了。”

 

话尽于此,二人又开启了只喝不言的状态,直到店里的客人愈发减少,车水马龙也变了三三两两,小金才晃着昏昏欲睡的李达康提议回家。

 

李达康眯着眼看了看手机,慢腾腾挪正了身子后打发小金先回,自己还有些事情没办完。眼看着时针都要指向11了,没车没司机的小金可不敢随便把李达康仍在路边,要不然明天见不着人了他管谁要自家书记呢?

 

可李达康执意让他赶紧回去,吵吵闹闹地险些让老板以为这俩是要逃单,最后还是李达康恶狠狠地用了点书记的权利把委屈屈的小金赶上了车,这才回到桌前吃了口凉透的烤串。

 

不好吃。

 

但只装了酒的小破胃难受,还得继续吃。

 

眼珠在手机左下角的红色提示点上看了许久,那是先前错过的十来通电话,李达康想着要再不回信,估计今晚得坐警车回去了。

 

念及此,他默默拨通了电话,在老板怀疑的眼神中又要了些酒。

 

等到沙瑞金按照李达康提供的错乱地址找到人时,李达康已经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了,店里老板见着沙瑞金跟看见救星似的只差跪下磕个头了,在他眼里,李达康就是个逃单未遂干脆赖皮到底的酒鬼。

 

付完钱的沙瑞金在老板的星星眼中叫醒了李达康,店内暖气开得足,倒没让人凉着。

 

“达康,醒醒,回家了。”

 

睁开惺忪睡眼,李达康揉了几次眼睛才看清面前的人的确是沙瑞金,他随手拿过酒杯递给对方,“陪我喝一杯?”

 

“别喝了,很晚了。“沙瑞金拂开李达康递来的酒,将人扶起往外走去,接到电话时这喝迷糊的人带着撒娇意味地让他自己过来,不让带司机,这下可好,出门什么车都没有,自己带着个酒鬼要怎么回去成了目前最大的难题。

 

从这里回家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若李达康清醒着倒还方便,只是……沙瑞金侧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肩头的人叹了口气,自己真是脑子被门夹了才在明知对方喝醉的情况下还不带任何帮手的独自赶来。

 

大概是站着睡觉总归不舒服,李达康哼唧两声撑着沙瑞金站直了身子,晃了晃浑沌的大脑,然后明白了沙瑞金半天不走的原因。他有些不耐,径直转身站在沙瑞金身后,也没给人点提示,便搂住沙瑞金的脖子往他背上一跳,“负重60多公斤拉练,开始吧。”

 

背上一沉,沙瑞金下意识间将身后人护好,调整了姿势才任劳任怨地背着人往回走,嘴里却也无奈念叨:“李达康,不知道喝醉酒的人会更重吗?”

 

“可我没喝醉啊。”李达康挂着沙瑞金的脖子往上蹭了蹭,“再说了,与其扶着我走倒不如你背着走,还能早点到家。”

 

“想早点到家你不让我带司机?”

 

“不想坐车。”

 

“不想坐车你就想折腾我?”沙瑞金托着身后人的臀往前走着,步履倒也稳健,“折腾老年人可不是中国优秀传统。”

 

“啧,沙瑞金。”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沙瑞金肩上,嫌道,“你话太多了,闭嘴。”

 

行吧,别跟喝醉酒的人扯,容易吃亏。

 

沙瑞金果然闭了嘴,背着李达康不算太艰难地走着。深夜的京州终于有了少见的宁静,路上行人已是少见,车辆也不多了,偶有三三两两的私家车疾驰而过,怕也是赶着回家休息去的。京州的城市亮化工程属实不错,灯光虽不比昼,却也一路照亮着归家的路。路灯下沙李二人的身影叠在了一起,又在距离的不断移动中被拉扯地变形。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耳侧李达康的呼吸,平稳温暖,喷洒在颈侧消散后留下一处凉,让沙瑞金一度以为李达康已经入睡。

 

“沙瑞金。”

 

“嗯?”

 

“我没喝醉。”

 

“嗯。”

 

“真没。”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背我吗?”

 

沙瑞金闻言脚步一顿,复又继续向前。

 

第一次背李达康,怎会不记得呢?

 

那还是李达康刚上大一的时候,赶上军训拉练,全程20公里,那会儿的李达康比现在更瘦上几分,整个人跟只营养不了的小萝卜头似的眼巴巴看着自己。当时作为随行教官的沙瑞金还以为这孩子是饿了,没等他从包里摸出个馒头,李达康早已悄咪咪挪到他身侧发问,带着十足的气虚「教官你们军队拉练最高负重多少?」

 

原来只是好奇,沙瑞金收回了投喂的想法,整了整衣帽热情回答「一般来说野外拉练最高负重30公斤,不过我勉强可以35公斤。」

 

「35公斤啊……」

 

对方呢喃着似乎在算着什么,沙瑞金没太听清,只当对方是在赞叹,他看了眼面色过于青白的少年又添了句「小伙子好好练,军训才刚开始,只要加油一个月后你也可以。」

 

「练是得练,」说话只剩了气音的少年看着沙瑞金,「不过是你练,从35公斤到58公斤,没到两倍,我相信你可以的。」

 

「什么不到两倍……?」

 

话还未问完,少年便一头栽到了沙瑞金的背上,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对方的背「有困难,找军人。教官,负重58公斤拉练,开始吧。」

 

彼时的沙瑞金所有注意力都在思索这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轻,整个人薄若纸片,一路背着走竟也未觉乏累,直到到达终点时他才忽然想起拉链队伍是有跟车的,自己居然忘了这茬愣是把人背到了目的地。

 

只是这人当真有58公斤?怎么没觉得有多少重量?

 

“记得。“从回忆中抽身出来的沙瑞金点点头,“还得感谢你,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营里拉练负重标准都是58公斤。”

 

“不客气,为人民服务嘛。”

 

只是后来当真负重58公斤后,沙瑞金累得抱着营长的腿哭喊再也不逞能了,也就是那时,沙瑞金更加确定了李达康此人绝对没有58公斤。

 

“李达康,你那时真有58公斤?”

 

“我好歹一米八的个儿,要连58公斤都不够的话,早就夭折了。”

 

想想也是,沙瑞金又颠了颠身后的人,“以前不知道,反正现在是绝对超过的,也没见你吃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

 

“那是你老了,不是我胖了。”

 

……沙瑞金很识相地闭了嘴。背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即便身体素质好如沙瑞金也多少不那么轻松,偏李达康又不老实,攀着沙瑞金的背动来动去,因着姿势的原因,避不了的总会擦着沙瑞金的耳朵说话,只是话语不那么唯美罢了,“沙瑞金,你陪我说会儿话呗,这么冷的天,我要睡着了会冻死的。”

 

“你想要我说什么?”

 

“不知道。”李达康摇摇头,头发蹭在沙瑞金侧脸,怪扎的,“要不你跟我说说你小叔?”

 

“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你都见过了。”

 

“那说点我没见到的。”

 

“你没见到的我也没见到。”

 

“你!”李达康气得收拢了手勒住沙瑞金,后者喉间一紧差点把人摔了下去,李达康长腿一夹先把自己固定好才道,“沙瑞金你故意的是吧!”

 

咳嗽着松了松喉咙,沙瑞金腾出只手揉了揉酸痛的喉结,“李达康,没话找话不适合你,而且冷是冷了点,但你又不是流落街头,死不了。”身后人果然不再说话,沙瑞金接着又道,“你刻意让我一人来,自然是有话想跟我说,现在这条路上不过你我二人,无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谢谢。”细小的声音自耳根处响起,若非离得近,怕是轻易就被寒风抓了去。

 

“谢什么?”

 

“明知故问。”

 

“李达康,”沙瑞金轻笑,“谢人都这么高高在上,独你一份儿。”

 

“沙瑞金,”李达康也笑,“帮人都这么欲擒故纵,也独你一份儿。”

 

对话戛然而止,没有了李达康的故作轻松搭话,尴尬因子总是片刻不离地在二人独处时萦绕。从最初的重逢到现在,沙瑞金和李达康相处模式总是掺着几丝怪异,不够柔情,不够感伤,也不够豁达,两人之间隔了道墙,一个屡屡试图打破,而另一个又不遗余力地修补。沙瑞金对配对的态度不好琢磨,最初明明是极为冷漠疏离地应付任务,后来不知因何又逐渐转变像是想要重新开始,到现在似乎又变得无关未来只余当下。

 

李达康很了解沙瑞金,即便他们之间有着27年的空白,他也依然足够了解沙瑞金。

 

“沙瑞金,还有两个月。”

 

“嗯。”

 

“我收回之前的话,”李达康将脸埋进沙瑞金的后背,伴随着空气和骨传导两种媒介,他带着些许期待的声音传进了沙瑞金的耳,“或许,可以试试。”(注:收回的话可见第六章)

 

沙瑞金置于李达康膝下的手蓦然一紧,却也未有其他多余动作,他依旧不疾不徐往前走着,感受着背上之人逐渐放松的身体。

 

可是李达康,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重新开始。

 

因动作被掀起的衣袖之下,那一直戴在沙瑞金手腕上的匹配度手环,依旧漆黑一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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