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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李】对象国家包分配(拾柒)

咕咕说:小伙伴们圣诞快乐🎄时隔两个月,对象来了。依旧是不打沙李tag的一篇,万余字都是前面剧情的结案,沙李几乎没有,想看沙李发糖还得下一章,咕咕笔力不够,多多包涵。


前文回顾:不记得剧情都怪咕咕 


正文:

拾柒·跪过一次,第二次就不怕了

 

沙存志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不因地域改变,晨练回来看到沙瑞金捂着脖子从书房出来,惊讶之余又露出十分的鄙视,直看得后者浑身发虚反思自己疏忽了锻炼。

 

“丢人!”

 

丢下一句让沙瑞金不明所以的话,沙存志拂开沙瑞金径直入了房间。

 

丢什么人了?沙瑞金揉着落枕的脖子,不就是昨晚睡书房沙发睡得不踏实所以今早没锻炼嘛,用得着上升到丢人的层面?

 

显然,沙瑞金并不知道沙存志“丢人”之意所指,闻声回头看到整理完毕的李达康,才着急忙慌地跑进浴室开始洗漱。

 

人家沙存志是享受舒适的退休生活,可沙李二人还得继续努力为民服务。想着沙存志身边随时有警卫陪着,沙瑞金也就放了心,叮嘱了些日常关心后便和李达康各自奔赴工作岗位。

 

去往市委的路上,李达康照例接到了赵东来的电话。电话里依旧是汇报目前案件审理进度、报小金最近状况以及八卦沙李二人的配对生活,李达康提醒要深挖此次事件的同时,也不忘骂两句电话那头嬉皮笑脸的人,总归都是每日固定上演剧情。

 

只是说到小金,李达康又免不得皱起眉,随着案件的进一步深入,小金涉事的程度也就愈发明显,即便最后洗刷嫌疑安全归来,于舆论之上,怕也是再难继续胜任市委书记秘书一职。李达康有心想保,可人言之下,莫说李达康夹在其间左右为难落人话柄,便是小金自己也承不住这漫天的冷嘲热讽。

 

难道真要就此放手?

 

这边李达康愁眉紧锁,那边小金也是苦脸叫屈。他从未想过,这消失不见后又突然出现的4万元公益林补偿金竟会出现在自己账户上,使用者居然会是自己母亲。

 

方柯尽量语气柔和地安慰小金,让他保持冷静,仔细想想当初是否见到过这些钱,又是否经常给祝凌凌提供生活上的帮助。

 

对于凭空出现的钱小金实在摸不着头脑,他告诉方柯自己确实会不定期给祝凌凌提供帮助,也曾几次回村看过祝凌凌,但从来没有让父母,或是自己亲自去给祝父送过钱。

 

让组里几个后生留下继续跟小金盘清所有细节,方柯翻看着纪检人员查到的资金流向走了出去。

 

2009年6月起,祝凌凌父亲每月都会收到金母提供的生活补助一千到两千元不等,起初祝父不肯接受,金母告之这笔钱是小金为祝凌凌上学提供的帮助后,祝父才收下了钱。头先一年多时间都是由金母亲自将现金送到祝父手中,后来村委会为祝父办了个人账户,金母才开始用银行转账的方式将钱打到了祝父账户上。从每月转账汇款的数额来看,金母向祝家提供生活帮助近四年,总金额达八万余元人民币,而金母所使用的银行账户持有者正是金杭苇,所以监察人员很快查到了金钱流向。

 

因为有特别叮嘱,市纪委并未将金母带回调查,甚至连问询的原因都抹了去,只在金母家中让其回忆了这笔钱的具体来历和用途。

 

经金母回述,打给祝凌凌八万余元的其中四万元确实是小金的积蓄,但这钱却不是小金亲自给的。

 

原是当年小金调任后快一年,邬炎曾提了些礼物去往小金父母家中,起先是作为小金朋友的例行问候,谈到后来时,邬炎拿出了一沓现金,说这些钱是小金留下给祝凌凌的资助费用,因担心金父金母反对,故而将钱交给了自己,让自己继续帮助祝家。可如今邬炎自己也面临调任离开,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钱交还给金父金母,任由他们处理。

 

金母知晓小金一直以来对祝凌凌的帮助,而自己也确实因此事唠叨多次,再加上对邬炎和小金关系的了解,邬炎此番话语也就没让金母产生怀疑,收下钱后也表示还是帮小金继续资助祝凌凌一家,毕竟曾经都是邻里邻居的。临走前,邬炎又了留下一笔钱说是孝敬二老,金父金母千辞万拒也没能拒绝邬炎这一番好意,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留下了。

 

倒不知是有意无意,二老到底也没敢用这笔钱,最终还是把所有邬炎留下的钱全部转到了祝凌凌手上。

 

“绕这么个圈子把小金给牵进去,结果就只是为了把钱给祝凌凌?”方柯有些想不通,兀自疑惑,“他自己给祝凌凌把钱送过去不就行了?他俩当时不是关系挺好的?”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是2009年到底发生过什么,让邬炎无法亲自把钱交给祝凌凌。”

 

身后传来简文的声音,方柯回首看了眼端来两杯咖啡走过来的简文,又侧首望了望一侧关着邬炎的房间,努努嘴问他怎么出来了?

 

把手里的咖啡递给方柯,简文拿过对方手里的资料看了起来,“谈了这么久多少有些累,我出来找点醒神的东西,顺便给他喘口气儿的时间。”他灌了口咖啡,接着就表情扭曲地咂摸嘴嫌弃道,“不是我说,你们纪委也太讲究了,我问那小姑娘来点醒神的东西,她二话不说就端来这俩,苦哈哈的一点也不好喝。”

 

“不是你自己要醒神么?”方柯好笑地看着暴殄天物的简大队长,没忍住提醒,“这是咖啡不是矿泉水,焦雨那丫头极少给人喝自己这宝贝咖啡的,你能慢点喝用心品尝品尝吗?”

 

简文施舍地给了杯中咖啡一个抱歉的眼神,而后依旧一股脑灌了进去,末了随意擦过嘴道:“我们局长老说你们纪委伙食不错,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挺讲究。”

 

讲究吗?一天超标的工作下来靠咖啡提提神不是挺正常?市局年年经费那么多总不能连口咖啡也喝不上吧?

 

“所以你们一般喝什么?”

 

“泡面加火腿。”

 

“?”

 

简文看了眼满脸疑惑的方柯,随即笑着解释,“我们市局出外勤的都这样,蹲罪犯蹲晚了能有碗泡面就不错了,咖啡那玩意儿不顶饿。”

 

哦,在简文的意识里醒神等于填饱肚子。

 

“对了,你刚才说发生什么事让邬炎没法将钱亲自交给祝凌凌?”

 

“以邬炎和祝凌凌最初的关系,邬炎自然不会绕着圈的让小金父母以小金的名义给钱,所以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些事情。”简文合上文件道,“杨颂云的举报里称祝凌凌被迫与邬炎发生性///关系长达八年之久,这么算下来,2009年就应该是他们关系发生变化的分水岭了。”

 

方柯点着头,想来又道:“我总也想不通,不管是邬炎本人所说还是小金所言,邬炎和祝凌凌前期的关系一直都很和谐,前者也确实是待后者如亲人一般,既是如此关系,邬炎又因何会对祝凌凌伸出魔爪呢?”

 

“这我也不清楚,”简文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抖着数了数里头剩余的根数,“想要知道所有的一切,得看这玩意儿能套出他多少故事了。”他把喝剩的茶杯放在窗台前,随手抓了抓略微凌乱的头发,“走,一起去听听这并不美好的故事。”

 

二人进屋时,邬炎正小心翼翼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叠放整齐,角对角线对线,一压一折格外仔细。

 

简文瞥了眼叠好的白纸调侃,“事情还没盖棺定论,怎么邬区长这会儿就急着写悔过书了?”

 

邬炎未答,只将白纸压在烟灰缸下后,朝着一旁准备做记录的焦雨点点头以示感谢。

 

屋里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严肃冷峻,未关严实的窗缝倏然吹进一丝凉风,带着降至个位数的温度宣昭初冬的到来,焦雨蓦然打了个冷颤,起身将窗户关严了。

 

“可以开始了吗?邬区长。”

 

沉默依旧未能消散,简文倾身把烟盒放在邬炎面前,未见对方动作,便又将盒口转了向。

 

“不用了,谢谢。”嗓音里还带着沉默的嘶哑,邬炎轻咳了声道,“很久没跟人说起过去了,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语气无甚波澜,也看不清层层面具下的真实情感,“我这辈子其实活得挺平庸的,平凡地出生,平凡地考了大学,又平凡地参加工作,更平凡地跟所有年轻人一样被现实狠狠击退。现实总是凌驾于抱负之上,在滋中镇近十年,我努力过很多次,也放弃了很多次,在一次次来自现实的惨败打击中,我选择就这样普普通通的过下去了。”邬炎身体放松下来,悠悠慢道,“做一个普通办事员,不去惹事不去争抢,好事轮不到你坏事赖不上你,似乎也不错,我甚至一度觉得自己会这样一辈子在小镇上待下去直至退休了。可我还是太天真了点,权力之下,不是踩着人往上攀就是被人踩着当垫脚石,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个?你能想到不过区区一句‘稍等’,却几乎将我整个人撕裂重塑。”

 

听上去这确实是个不堪回忆的往事,他还是在微笑,“08年年底的时候,我陪当时的淮迁区区长王渊去林城市里参加一个汇报会,那天主持会议的领导迟到了很久,一直到原定会议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领导才姗姗来迟,来了之后他也不急着开会,径直去了个临时的休息室。我也算在体制内混了那么多年,不少领导有着自己的工作习惯,而且这会也就是个内部会议,所以迟到推延什么的也不算太意外,本来一个全市各区县的汇报会最终成了在休息室里的小型通气会,我也就毫不意外地只能在外面等着会议结束了。“

 

“现在说起来,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开会日常,一个连会议室都进不去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发生什么冲突。”邬炎回忆道,“可就是如此巧合,等待会议结束期间我去了趟厕所,那层楼有两处卫生间,都在楼层两端尽头的拐角处,我去的是东侧,进去时一切如常,出来时却见洗手台处放了不少清洁用具,门也被关上了,大概是清洁工以为里面无人打算收拾卫生间,我便也没多想准备洗手出门。却就在那时,门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等待不过三秒接着就是怒气冲冲的谩骂声,我忙关了水掸着手去开门,也颇无奈地朝门外喊了声‘稍等’。”

 

“门是从外面用钥匙锁上的, 我在里面转了几次锁扣才把门打开。甫一开门,一顿夹杂着唾沫星子的骂声劈头砸来,‘做什么这时候打扫卫生?你这门一关的大家都不用上厕所了是不是?谁知道你在里面是不是偷懒的?’老实说那会儿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定神看了几眼才发现那人竟是当天会议的主持领导,他面上泛着不知是气恼还是其他什么的红,盛气凌人地指着我的鼻子骂骂咧咧,口中全是对我,或者说对清洁人员的鄙视和气愤。”

 

“我无端招来这一骂登时也不爽快,几句下来面上也不觉有了恼意,但还是尽量敛了恼色平试图解释。到底是年轻,情绪收不住的,那领导果然看出我面上的不耐,更加大声地斥责我莫须有的过错,话题的中心从清洁工的工作失误转变成了我不尊重领导、搞特殊化,也不听我解释道歉,断然将我钉在羞辱柱上。”邬炎看了眼对面的简方二人又道,“当天的汇报会本来是各区县代表乡镇作年度总结,因为领导的突然变动很大一部分人都跟我一样在外面等候。楼道传音效果甚佳,不多会儿几乎所有人都聚拢过来,于是我在一众同僚的围观下被那位领导用粗劣的言语扒得体无完肤,嘲笑、蔑视、压制…那一刻所受到的一切侮辱都让我不停思索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只因我在不知情下进了准备清扫的卫生间?只因我开门慢了三秒?只因我无端被骂后的些微表情?我三十多年来的自尊被他压在脚底碾得稀碎,无法反抗,只能垂首任嘲。也不是无人相劝,但领导盛怒之下哪儿容得他人说话,后来还是参会的我区王渊区长讪笑着道歉,顺着那领导的意思一同骂了我很久,才让那领导暂时放下了怒火,挥挥手进了厕所。而从头到尾,我甚至没有一秒可以解释和道歉的机会,连开口都不被允许。”

 

“没有机会道歉不代表不需要道歉,如果我还想在工作上有未来,这歉就不能不道,即便那廉价的自尊时刻提醒着我无错。在王渊区长的周璇牵线下,我获得了电话认错的机会,因为对方没有时间见我。”邬炎抿了抿嘴,“多么荣幸,我终于获得了机会。”他说这话时并无任何嘲意,“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拨通了电话,用最虚假的恳切语气阐述自己的过错,用最令人作呕的违心态度夸赞对方的气量,用尽一切华丽辞藻去吹捧对方的能力和地位。那一刻,我虽是直挺挺地站着,却如同跪下哀求一般,乞讨着对方的原谅。

 

还好,我做到了。

 

在那通电话接通之前,我从未想过给别人跪下其实也不过只是个膝盖弯下的简单动作罢了,跪过一次,至少第二次就不会再怕了。而且,我也获得了原谅,皆大欢喜不是吗?”

 

皆大欢喜……吗?

 

邬炎话音落下后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这事听起来如此可笑,却也如此可悲;如此荒唐,却又如此现实。

 

都是一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人,简文和方柯也不是纯洁小白兔,然而听邬炎这样说来,也多少有些感慨。

 

“那位领导是……?”良久,简文问道。

 

“刘开河。”

 

“刘开河?”

 

“那时他还是林城市委副书记。”

 

虽说刘开河确实劣迹斑斑,风评不嘉,但也无法想象他会在如此明面上张扬跋扈,毕竟刁难一个下属于他而言实属无益,反显小气。

 

“只能怪我运气不好吧,”邬炎了然二人心中疑惑,复又说道,“那日他是喝了些酒来开会的,原定会议主持不是他,他应该是临时接到通知从某个应酬上赶来,加上酒气上头,厕所又半天不开,我就那么直挺挺地撞上了他的怒火枪口。”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着,“倒也不算运气太差,至少我还是个正式在编的党员基层干部,算得'保命符'了。其实当天的清扫程序也正规无误,门口放至了警示牌,楼道另一头的卫生间可以正常使用,若说唯一的错误,也只是没听见里面有人错把我锁住了。不过他的运气还是比我好点。”

 

他掩下了后半句,简文和方柯也明了他话中之意。

 

邬炎运气再差,还是能保住手中饭碗;而那清洁工,运气再差些便可分分钟没了工作。

 

我们从不愿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然而现实中,权势下,人又何尝不是被划分得清清楚楚。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焦雨在一旁记录时笔尖划过纸张的“唰唰”声,不疾不徐,一笔一画地竟莫名生出几分心安。

 

“所以,你恨他?”

 

“恨?”邬炎笑出声,极短促的一声笑,“我为什么要恨他?恨是多么没有意义的情绪。就算不遇上刘开河,我也总能遇上张开河王开河什么的,总也能让我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圈子里,自尊是最廉价的东西。”他侧头看向略显惊讶的年轻提问者,“你还年轻,你也不会知道更可笑的是,那场闹剧之后我再次见到他时,他竟完全不记得我是谁。那个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的人,从来都只是蝼蚁一般未入得他眼,我只是他情绪失控发泄下的牺牲品,一个用以承托和满足他虚荣官威权势的无名小卒。”

 

方柯接着问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还会向他行贿?”

 

邬炎缓了缓笑,“因为我知道了权力的价值!我可以跪下,但绝不是因为此类事件的重演,所以我需要权力。我最先想到的是小金,他那时跟在时任林城市委书记的李达康身后,是我接触李达康的最快途径。事实上我也确实见到了李达康,可他却连一个正眼都未给我就转头离去,莫说对话,就是能同处一分钟都是难事。现在想来,他大概也是一眼就看穿了我浮于表面又与能力极不相符的野心吧。”

 

李达康?简文默然笑了笑,这世上能啃得动李达康这块大饼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只是,都是逐权之人,谁又干净的过谁呢?”邬炎撇撇嘴,“我们亲爱的李达康书记不也一样,他又如何坐上市委书记的位子的?”

 

“说你自己!”简文打断了邬炎的话题延展。

 

“后来我把目光投向了刘开河,他毕竟不像李达康那般油盐不进,他的喜好很好摸清,浮夸张扬又爱听马屁,我投其所好一点一点在他身边刷着存在感,总还是能得些好处的。”邬炎忽然再次看向焦雨,“与其将他视为敌人,倒不如让他成为我往上爬的东风之力。”

 

“事实证明搭上刘开河你很成功。”简文看着他严肃问道,“在尝到甜头后,你把魔爪伸向了当时还只是大学生的刘著言。”

 

“是,也不是。”邬炎挺身坐直,“给刘开河行贿的人那么多,数额多则百万少则十万,我可没有这么厚的家底供他吸血,我必须另辟蹊径,偏巧刘开河这人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好色。2010年我调到了省委组织部,也顺势接触到了刘著言和刘著行姐弟二人,几次试探下来,我成功把人送到了刘开河身边,不是姐姐刘著言,而是弟弟刘著行。”

 

刘著行?!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从案件审理的一开始,几乎每一个人都下意识间认为遭到迫害的是姐姐刘著言,却从没想到真正被送到刘开河身边的人,竟是弟弟。

 

简文想起双胞胎案里的很多细节,而后点着头喃喃道:“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刘著行对姐姐的死反应如此剧烈。”他看着邬炎又问,“所以,刘著言是为弟弟鸣不平而与你发生了冲突,而你又失手杀了她?”

 

“我说过那只是意外。”邬炎微叹了口气,“我没有任何必须杀她的理由,最初在他们姐弟二人间我选择的是姐姐。政府的扶贫力度再大,也不可能让他们无忧无虑地读完大学,家里常年生病的父母、过往治病欠下的债务、日常生活的开销…这些问题一直是刘著言的心头病,打工兼职奖学金又怎能一解所有问题呢?我可以给他们最需要的钱,但交易从来都是以物易物,她也需要付出相应的回报。”

 

“是刘著行却先找上了我,以'放过姐姐让自己承担一切'为由,”邬炎耸耸肩,“我不是普度众生的大善人,我付出的一切都必须有物超所值的回报,否则我何须冒此风险?我懒得管他从何知晓我的意图,只问他凭何觉得自己可以替代姐姐。他那时很冷静,看得出是慎重考虑过的,他说'古往今来,王权富贵、商贾官员,多少都有些奇怪的癖好,以刘开河的猎奇性子,男儿身接触或许能更快获得回报'。不得不说,他说得很对,从郭敏泛滥的嫉妒也就看出,我又一次押对了。”

 

对于邬炎轻描淡写的态度,在场三人都有些愤懑,焦雨更是没忍住地骂了声:“畜生!”

 

邬炎自然听到了,却也没当回事。

 

方柯只能眼神制止了面露嫌恶的焦雨,回头问:“这事儿刘著言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最开始是完全不知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是政府和学校在帮她,直到2014年初被郭敏找到了家里,刘著言从污言秽语中理清了事情的缘由。”邬炎道,“她找过我很多次让我放过她弟弟,但那时一切事情都不是我能喊停就停的下的,所有的利益纠缠早在我们相识的那一刻就都被紧紧绑住了。再说了,她弟弟从刘开河手里得到的好处太多,怕也是不愿就此停下的。”

 

一旦用最简单的方式获得了最大利益,便再难接受其他困难的方式了。于刘著行而言,能以身体换取钱财减轻家里的负担,确实是不愿收手的。

 

简文暗自叹息一阵,复问:“具体说说刘著言的死。”

 

“如你所推测,两张照片上的人都是刘著行。案发当天,也就是2014年8月8日,我趁刘著言还未回家的时候与刘著行见了面,他很愤怒我让姐姐知道了一切事情,我也烦躁地让他赶紧先解决郭敏那个大麻烦。郭敏此人我听刘开河说过,典型的纸老虎,不管外表多嚣张只要你气势压过她也就老实了。刘著行离去后没多久,刘著言就又打来电话想要当面跟我说清楚,我担心被其他人看到让她电话里说,她不接受,最后权衡之下,她自己选择了那处偏僻的死水塘。”

 

“你们见面具体说了些什么?你是否对她使用了暴力?”

 

“没有。”邬炎摇摇头,“见面时她的情绪很激动,说如今村里都知道了这些事,她已经不奢望大家停止诋毁谩骂,只求我能放过刘著行。我很冷静地告诉她不要纠结于此,她和弟弟获得的一切都与刘开河分不开,只要刘开河不倒,他们照样能获得更多;相反若是想要斩断关系,那么这一切平静的表面就会面临崩塌,到时候别说这个小小的内河桥村,便是整个京州、整个中国都会知道。”

 

“我本意只是想吓唬她让她冷静下来,却没想竟激得她拿出手机说自己有这些年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和转账记录,她威胁我要是不放过刘著行,她就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公开。”邬炎说到这时露出抹轻蔑的笑,“太天真了,且不说她手里的证据不够充分,即便证据足够我也能在它爆发之前熄灭引线,这就是我拼尽一切也要获得的回报——权力。”

 

权力的恶臭。

 

简文瞥了眼邬炎,“说说你如何失手将她推下池塘的?”

 

“我没推她。”邬炎道,“言语刺激下她当时已经有些疯狂了,歇斯底里地冲上来打我,人在极度愤怒之下爆发的力量实在不容小觑,即便她只是个不足百斤的瘦弱女生,我也还是被她打得生疼。”他忽然顿了顿,小会儿后才继续说道,“或许那时我还是有些良心的,我没有反抗,任她将所有愤怒悲痛和无奈发泄。撕扯中她不小心踩到一处被杂草掩埋的断裂,土石松动间她重心不稳往池塘跌去,临落水间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看着我,并没有期望我会把她拉上去。”

 

“你松手了。”

 

“我看进她的眼里,没有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之前的疯狂,那里只剩下绝望过后的平静,还有一丝对我的怜悯。我忽然开始害怕,比起害怕人命我更害怕她眼中对我的可怜,我想拉她上来告诉她我不需要她的怜悯,可未让我有所动作,她却先失手掉落进水里。”邬炎看向左手手腕,似乎还能感受到被刘著言拉着时的冰冷温度,“我可以救她,但也还是没去救她。也就是她落下去时,我的腕表也一同被拽落下去。”

 

简文道:“之后你迅速离开了案发现场,为了增加不在场证明,你还特意临时召开了一场小型会议。”

 

“是。”

 

“从2010年到2014年,短短四年的时间,如果不是遇到你,刘著言和刘著行或许还能安安稳稳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不会被邻里猜疑唾骂,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邬炎忽然抬起头,嗤笑一声,“如果不是遇到我,他们甚至连大学都上不了,你以为对口帮扶真能彻底帮到他们?捱过检查后谁又还记得他们?”

 

“那么祝凌凌呢?”简文厉声打断道,“她也只是你求权路下的牺牲品吗?”

 

“不!”

 

出乎意料的,邬炎有了一直以来情绪上的最大波动,他甚至按着桌面半站起倾身反驳,“她不是!从来都不是!”

 

简文也同样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2009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既如此爱护她,又为何要对她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性侵?”

 

“从06年相识开始,我就一直把她当家人一般对待,看着她从营养不了的小萝卜头长成少女模样,她有着最纯真的笑容和温柔,那曾是支撑我在滋中镇任劳任怨干下去的光,我不想伤害她,也从未想过要占有她,我给她我所有的爱护,希望她能在我的保护下成长。”邬炎脸上浮现出一丝称作温柔的表情,“那三年里我们的关系很好,她会跟我分享遇到的每一件事,我也把她当作唯一的倾诉者,即便她很多东西都听不懂。我告诉她自己可以一直资助她上大学,我也告诫她要想走出这贫困的村落,只有上大学这一条路。”

 

“她明明很向往大学,却还是被累赘的家庭拖累。09年她上了高中,是区里最好的高中,可她却告诉我不想继续读下去了,理由是家里的父亲病情加重,高中要寄宿,学业压力也大,她没有精力更没有钱去照顾好父亲,她想要辍学。”邬炎眼角垂下,眼神看不真切,“这突然的转变让我生气,我跟她谈了很久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我问她辍学以后能做什么?她说可以找个近点的地方打打零工,有钱也好给父亲治病。打工?呵呵,那点零碎的工资能够她做什么?即便当下能应付着过日子,那以后呢?她能这样一辈子吗?日后父亲不在了,就她这初中毕业的学历能有多大前途?打零工打一辈子吗?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吗?要与贫穷不离不弃一辈子吗?”

 

“我气愤她的轻率决定,她也责怪我太过于插手她的未来,那次我们吵得很厉害,她不过是我的帮扶对象罢了,我又何须为了她如此生气。”邬炎轻笑,“可我就是不愿意见她选择放弃,降生于这条坎坷的人生轨道是我们无法选择的,只有拼死的努力才有可能看见稍显明亮的未来,她却要亲手掐灭唯一的出口。争论不休、责骂不断,怒火逐渐冲破了理智,盛怒下我把她推进房间,用我的方式让她妥协。”

 

简文咬着牙道:“祝凌凌说的对,你凭何插手她的人生?还是用最肮脏的手段!”

 

“只要为了她好,我适当的插手有什么问题?”邬炎忽然笑道,“你看,要不是当初我坚持让她读下去,她怎么会有丰富的大学生活?怎么会有着一份体面又骄傲的工作?又怎么会有一个爱她的男朋友?这一切都是我给她的。”

 

“你给的?”简文冷笑一声,“邬区长倒是很会给自己加戏了,你就没想过,让她妥协的从来不是你的威胁和伤害,而是想要永远离开你的决心?”

 

“不可能,她需要我。”邬炎看向简文的眼,冷静又绝对,“我当然知道她在害怕我,但那不关紧要,她依然需要我的帮助,她没得选,只有我才能真正帮到她。”

 

简文一怔,面前的人双眼如渊黑一般,无悲无喜无情无欲,在这眼中他只看到了理所当然。

 

难怪此人一直以来声称自己无错,在他的意识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理应如此。

 

方柯适时拿起桌上的汇款记录道:“所以你以金杭苇的名义将07年扣留下的公益林补偿金全都交给了金母,你也算准了金母一定会把钱转给祝凌凌一家。”

 

“那本该就是他们的钱,”邬炎道,“当年政府补偿的生态公益林补偿款,村里每个人都是补偿对象,祝凌凌一家也是。”

 

方柯道:“据金母所说,除去补偿款4万元,还有你留下的'慰问款'四万余元。”

 

“是,托人办事总要有所报酬的。”

 

“我看不只是报酬。”方柯又道,“因为想靠拢李书记失败,你当时确有几分憋闷和妒忌,那笔送给金父金母的钱,也是为了日后埋下的垫背吧?”

 

“是或不是,如今我也不太记得了,”邬炎往后仰靠着,望着苍白的天花板道,“同样是在基层工作,有的人能一跃而起挤进权力中心,而有的人却四处碰壁在外围苦苦挣扎,萌生嫉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若真有心,也不会只送送钱留下证据这般简单了。”

 

简单吗?若当初小金父母未将邬炎送来的钱财全部交予祝凌凌而是留为己用,那今天的小金,便无论如何也洗不清这受贿的污名了。

 

邬炎的故事说到此处,事情已几乎全部明了,公益林补偿款的挪用、向刘开河行贿、刘著言的死因、祝凌凌的举报…所有的一切邬炎全都供认不讳,毫无保留,只是这坦白之下,他却全程无悔过之意。

 

一旁的焦雨停下记录的笔,看着这个满脸写着'老实'的人问道:“为了一个'权'字,你逼死这么多人,不愧疚吗?”

 

“愧疚?”邬炎反问,“为什么要愧疚?这里面的每一个人谁又不是从中获利的呢?刘开河得到了他想要的美色、刘著言和刘著行得到了生存的机会、祝凌凌得到了她最缺少的东西,而我,也同样获得一直在追逐的权力,我需要愧疚什么?即便回到最初,他们的选择却依旧不会改变,这才是现实。”

 

“你所认为祝凌凌想要的东西就真的是她想要的吗?”简文喝道,“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把自己的意愿和理想强加在她身上,你把她当作了另一个自己,你不能接受她的退却和放弃,不能接受她的甘心听命,不能接受她的碌碌无为,你看似一切为了她好,但实际上你只是在她身上指责那个软弱又失败的自己,你一厢情愿地将她塑造成理想中的自己,让她成为只听你话的傀儡,你从没有真正听过她的想法,你更加不能接受自己精心打造出来的宝贝被别人抢走。”

 

“我没有!”

 

“你有!”简文冷声道,“你说她需要你,她没得选。可她走到这没得选的地步全是因为你,在你强压上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迫和你绑在了一起。我想你不止一次用这事威胁她吧?她上大学、选择专业、甚至连交男朋友都要向你报告,你不在乎她到底恨你与否,你只是享受着肆意支配她的感觉罢了!”

 

“你早就不记得曾经那个支撑你的小女孩,你用卑劣的手段将她禁锢,你把自己受到的一切屈辱和痛苦都转嫁于她身上,是你逼得她无路可走,只能沿着你给的方向一点点往前爬。你对她从来没有过爱,你只是虚伪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虚伪地告诉自己是为她好,虚伪地洗脑自己爱她。”简文一字一句道,“邬炎,你已经虚伪地忘了自己原来的模样,你只爱你自己。”

 

“…我…”

 

邬炎面部出现了不常见的慌乱,双眼无助又迷惑地左右摇摆,血色浅淡的嘴唇开合数次却说不出话,他略显粗糙地双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似乎是在极力否定简文所言的卑鄙,又仿佛是在认真思考自己是否真如他所说一般。

 

最终,他还是没再说话。

 

到底邬炎对祝凌凌的复杂感情中有没有一丝真心的爱护,或许连邬炎自己都无法准确判断了,在他跪下的那一刻,在他决心不惜一切也要往上爬的那一时起,身边所有人事物便都成了他的垫脚石,包括祝凌凌,包括刘氏姐弟,包括刘开河,也包括了他自己。

 

整个案件的真相基本已全部浮出水面,一桩举报案牵扯出三年前的谋杀案,也牵连出不少或痛心或遗憾或失望的过去。

 

焦雨合上记录本交给方柯,三人临出门前,沉默了很久的邬炎忽然开口叫住了方柯,他从烟灰缸下拿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白纸,晦暗的眼看着方柯道:“这张纸里的内容与此案无关,但我知道按照规定你们必然是要看的,我只有一个请求,只允许你看,看完后替我烧了它。”

 

方柯诧异地接过白纸,扭头看了看简文和焦雨一眼,而后才点头承诺:“只要不关乎此案不违反规定,我答应你。”

 

“谢谢。”

 

门再次关上时,焦雨随着着身后的温暖的视线回头,对上了邬炎的眼,她确信自己在那眼里看到了比悔意更多的神情,转瞬即逝。

 

可他因何对自己露出这般神情?焦雨不解。

 

“方科,那张纸里的东西,您真打算替他烧了?”见着方柯重新合上看完的白纸,焦雨问道。

 

方柯回道:“放心,这东西确实跟我们调查的问题无关。”

 

简文摸出根烟叼上,点上后把打火机递给方柯,“你需要的。”

 

方柯先是错愕,而后笑着接过,“我总觉得咱俩认识的太晚了点。”

 

“现在也不迟。”简文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结案报告晚点再弄,先去填报肚子吧,小丫头的咖啡是真不顶饿,我坚持到这会儿不容易了。”

 

“你请?”

 

“这么抠?”

 

“焦雨的咖啡算得是我们纪委请你的,现在怎么着你也得代表市局回报我们了。”方柯一拳捶在简文胸膛,“这叫礼尚往来。”

 

“嘿,真抠,一杯咖啡就想换我一顿夜宵。”

 

“那咖啡可不便宜,我跟你说……”

 

二人吵吵闹闹地往外走,回头才发现焦雨依旧傻站在门外,方柯喊了一声,“怎么了?”

 

“啊?”焦雨回神,“没,没什么。”她挠了挠头跟上简方二人,又不时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方科,简队,你们不觉得……不觉得邬区长看我的眼神有点儿,有点儿怪怪的,就,好像认识我似的。”

 

方柯闻言停住了脚步,侧头看一眼了然的简文,二人忽然一同笑了出声,直笑得焦雨气得红着脸问他们到底怎么了。

 

简文从兜里拿出张照片递给满脸问号的焦雨,方柯也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意思很简单:自己看看。

 

焦雨莫名其妙地接过照片看了看,照片的女孩很朴素却笑得灿烂,眼角温和下垂,显出几分委屈,女孩长得不算好看,顶多能算个干净纯朴,跟焦雨稍显明艳的长相相去甚远。焦雨看着照片笑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下方的小痣,忽然明白邬炎那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和眼神是为何,她也忽然感觉,在邬炎被权力蒙盖的内心深处,或许真有一丝为祝凌凌留出的真心,只是这份真心在多年的晦暗算计中,连邬炎自己都不记得了。

 

“等等我。”焦雨收起照片,小跑几步跟上前方二人的脚步,“简队请客的话,那得好好宰他一顿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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