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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李】交换

那啥,合志文,有点玄乎风(


正文:

“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

“不再考虑?”

“不。”

“你可知,出了这个门一切皆不可回头。”

“我知道。”

“如此你也愿意?”

“愿意。”

“好。”

“等等!”



全身筋络骨骼似被打断重接了一般,冲顶的疼痛撕扯着病床上意识模糊的人,四肢百骸仿若有千万虫蚁嗜咬,又有炎火烈扬,大大小小的神经都在极力运作,告知大脑如今这具身体正经历的一切痛苦。视觉全然封闭的李达康几欲睁眼,却是徒劳,他看不到现实世界,入眼不过是闪着灰色光斑的黑暗。

发生了什么?

想不起来,唯一残存的只有源自身体的撕裂叫嚎。

“很奇怪……未有……清醒……我们努力……”

断断续续的男声逐渐开启李达康的听觉,他意识到这是自己与现实世界的成功连接,遂尽力分出一丝半清醒的意识去抓取外在信息,抓取一切他可能认识的声音。

“是的,……书记,尽力……”这是另一个陌生男声,“问题应该不大,只不过……”

话语断续不明,但几个关键词提取成功,李达康判断出自己是在医院,根据那两位医生的话推算,自己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苏醒不易。可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李达康找不到一丝记忆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病床上?又为何会让医生如此棘手?为什么身体如此难受?

还有,沙瑞金在哪儿?如果自己真的出了意外,沙瑞金必定不会不出现的。

残破的声音还在继续,较之先前已然连贯了很多,而随着身体痛楚的加剧,李达康也知道自己正在苏醒,他勉力勾动自己的手指,试图用细微的动作告诉外界自己的清醒。

“你们只要告诉我他还能不能醒就行。”声音太过理性,也太过冷静,李达康一时竟未反应过来这是沙瑞金的声音,“没有伤口没有疾病,你们给不出一个科学的解释,想让我怎么汇报这件事?京州市委书记无故昏迷不醒、不死不活,这么多专家团队居然找不出任何原因!”

语气中严肃多过担忧,稳重多过焦虑,不慌不忙仿若谈及的只是一件需要公事公办的突发事件。

是沙瑞金又不是沙瑞金,李达康心下一慌,他忍住浑身的难受努力驱使身体的力量,他要亲自确认说话的人不是沙瑞金。

“沙书记,根据目前现有的仪器检测,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李书记身体并无任何外力伤残或是内里病症,甚至能说李书记身体极为健康,”簌簌的翻纸声后,医生大约是指着报告单上的数据继续分析,“这是昨天我们用TUC肌肉神经仪为李书记做的疼痛检测,沙书记您看,疼痛检测数据接近临界值,也就是说李书记如今身体正经历我们无法想象的痛苦,疼痛指数等同于坠楼、火烧、或是车祸。”

“我们问询过李书记的秘书,这段时间李书记未曾有过意外,加上检查结果,这确实有些超出我们的预想。”

“那是否还有苏醒的可能?”

“沙书记,理论上是可以的,但……”

李达康越听越糊涂,身边关于他健康的对话让他心生燥火,加上自头到脚的无边痛楚和陷入黑暗的绝望,愈发爆棚的负面情绪顷刻间铺满他的内心,这般无甚意义的对话甚至让他开始思索本市的医疗水平到底有多落后。还有沙瑞金的冷漠,他无法忍受的更多的是沙瑞金言语中的淡漠,这并不该是沙瑞金对生死未卜的李达康应有的态度,即便作为省委书记的理性占了上风,那也绝不会是这般毫无情绪波动的模样。

“沙……”

细不可闻的气声冲散了病房里的阴郁,正在汇报情况的一位医生率先反应,迅速转至床边检查李达康的基本情况。李达康强行撑开雾蒙蒙的双眼,未能适应明亮光线的眼来回眨了几次才看清现下情形,屋子里不止方才听到声音的三个人,角落里还有愁眉苦脸的小金,以及正跟另一位医生对接报告结果的白处长。

视线在病房艰难绕过一圈后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沙瑞金身上,那确实是沙瑞金没错,紧皱着眉一言未发,李达康吃力地抬起手向沙瑞金方向伸去,后者愣了一瞬方起身走到他的身侧。李达康缓缓伸手虚拉住沙瑞金的左手,指尖触及对方腕处竟摸到一块小小的突起,触感极像新生的疤痕,他定眼看了许久,那突起印记略显淡粉色,形若两个首尾互连的弯曲箭头,不似外物造成的伤口,倒像是拿什么东西烙上去的。

许是李达康看的久了,一直不敢抽手的沙瑞金以为他还未清醒,遂出声唤了两声:“达康同志?”

太过官方的称呼拉回李达康的所有思绪,他眯起眼看着沙瑞金张了张口,胸口剧烈急促气喘,干涩的喉咙撕拉半晌后才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疼……”

守在门外的护士在医生的指导下忙进了屋,沙瑞金退了半步让护士给李达康加了些止痛剂才将人安抚躺下。一阵忙活后,病床上的李达康呼吸平稳下来,因疼痛而干裂惨白的唇也沾了些温水得以缓和,沙瑞金附下身轻拍着安抚,而后终于跟李达康说上了一句完整的话。没有惊喜,没有波澜,不过一句平淡而又官方的——

“达康同志,不要着急,好好休息着把身体养好,千万记住,身体才是咱们革命的本钱啊!”



完全清醒后的李达康并不能如愿出院,早前的全身疼痛在苏醒的第二天便彻底消失,由于没有任何外伤内症,李达康的恢复速度也着实惊人,如此罕见的病情医生自是不愿放人的,说是因为病情蹊跷需要再观察几天,李达康也只能被迫在医院多待些时日。

身体虽已恢复,李达康的精神却算不得好,特别是在每晚入睡之时。每每只刚一闭眼,他便能看到漫天血雾,梦里的他似是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视线被血色浸染看不清周围环境,加上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感知到身侧来来往往的疾走人群。他在梦里拼命眨眼,想要捕获这似曾相识的梦境画面,可画面消失太快,又或是睡眠太浅,李达康总是还未看清更多便猛然惊醒。

入梦,探求,惊醒,循环往复。就在李达康认为自己可能需要进一步精神治疗时,梦境却又开始慢慢消失,那片血雾也逐渐淡了下去。

住院的日子里沙瑞金并没有再出现过,除了每日跟小金确认工作的正常开展,李达康更多的便是应付各种打着看病名义献殷勤的人。

根据小金的回述,李达康是在13日下午被路人送进的医院,无外在损伤,无内脏破裂,无大脑出血,更无心梗突发,躺在急救床上的李达康就似睡着一般呼吸均匀,若非是在路上被人发现,加上面色略显苍白,医生只差立马将人叫醒了。

“然后我就一直昏迷不醒,直到15日中午才醒过来?”

“对。”小金把围了一病床的花和水果搬开,又顺手扒了根香蕉递给李达康,后者摇摇头表示不用后小金顺势塞进自己嘴里,“那天可把我吓坏了,问医生什么他们都只摇头,我差点儿就以为……以为您……”

没管小金委屈样,李达康只疑惑为何自己会在13日下午孤身一人昏迷在路边,“送我来的路人呢?有没有问过?”

“找了很久,可当时场面混乱,谁也没注意到底是哪个好心人送您过来的,”毕竟当了李达康多年的秘书,没让李达康继续问,小金已先一步答道,“医院的监控调取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存心让我们找不着,那天能拍到好心路人的几个摄像头全部都在检修。”

这么巧?李达康皱了皱眉,不过定期检修摄像头也算不得奇怪,碰巧凑上的概率倒也是有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14日早上我要去省委汇报永兴区区委副书记被检举一案的调查进度,那么13日下午我自然应该是在会议室听取市纪委和市局的调查结果,为何我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大路上?”

小金忙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从当天的工作安排来看,下午确实是有一场汇报会的……可是,可是怎么了来着……”兀自碎碎念了半晌,小金实在找不到关于下午的任何记录,只能挠挠头支吾道,“我就……记得您好像说家里有急事,然后,然后就让我临时通知了会议取消。”

“好像?”李达康沉了脸,作为秘书小金实不该有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你那天下午去哪儿了?”

“我……我应该是在办公室的。”小金急得额上冒了些汗,他也疑惑,自己的记性不可能差成这样,但那段记忆就是被搅浑了一般不那么清晰。

“应该?”李达康喝道,“小金!你这工作记录上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平时都干什么去了?”

“李书记,我不是,”喝声下小金条件反射地窜起身跑到李达康身边,指着手机里的工作记录急道,“我真的有记录的,您看,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13日下午的行程安排是空的,只是脑子里模模糊糊记得您是独自离开了市委。”

李达康还待再骂,张口间忽然一愣,他发现自己竟也对当日下午的情形不甚了解,明明前一日的工作清楚地可以说出每一处细节,就连13日上午桌案前摆着的计划书都记得明白,可偏就这13日下午的事实在难以找到任何记忆点,仿若被人挖开涂抹了一样。

顿了顿后还是决定暂时不追究小金的失职,李达康话锋一转问到了沙瑞金身上,清醒当天沙瑞金的无情态度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沙瑞金他,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书记,我早就想说了!”小金挤到李达康床边坐下,神情间尽是不满,或者说是气愤,“那天在医院看到昏迷的您后,我第一时间就给沙书记打了电话,可您知道他说什么吗?他居然说只要医生确定无碍就行,这些小事不需要跟他汇报。”小金说着气了,顺手把手机砸在床单上握紧拳道,“小事?李书记,他居然说这是小事?想当初您稍微咳嗽两声他都急拉着您往医院跑,如今人都昏迷不醒了他反倒说是小事!最开始也是沙书记自己吩咐我说无论您发生什么事都要先告诉他的,我这边是按他说的做了,结果他却完全没当回事!”

小金还在发泄自己对沙瑞金的愤怒,李达康却早已听不分明,他原本还抱着一份侥幸,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刚苏醒脑子混乱才误会了沙瑞金的意思,就连沙瑞金这段时间的从未露面,他也为对方找了无数条借口。但小金的话却完全打碎了他的所有侥幸,他不愿却必须承认,沙瑞金对他的态度已完全回到了最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后来我气得偷偷去问过白处长,”看得出小金的确气得狠了,依旧呼哧呼哧为李达康打抱不平,“白处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他也觉得沙书记近几天有些奇怪,时时发呆不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魔怔了。”

“算了。”李达康偏过头打断了小金的话,“有些累了,让我躺下吧。”

小金收声闭嘴,摇着病床下的拉杆让李达康睡下,只是心里还免不得把沙瑞金翻来覆去骂个遍。

合眼假寐,李达康心下思索沙瑞金这般态度的缘由。若是沙瑞金想结束这段关系大可明了直说,他李达康也不是离了人就活不下去的苦情剧主角,犯不着明里暗里地跟自己划清界限,让人猜来猜去只搅得心烦;若是觉得二人关系不必如此腻歪表面也可跟他沟通商量,总没必要自己单方面地选择低调不管另一人;就算被人举报也万不该不作讨论地冷了面,事情发生还是得一起解决的。这段感情自确定之日起,就应同属于他二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该由另一人独自为自己做了决定。

划掉一个个被推翻的可能性,李达康思绪停留在最后一个不可能的可能上,他猛然睁眼不可置信——

难道沙瑞金完全不记得跟自己的关系了?



沙瑞金近来的确很忙,忙着处理关于李达康无故昏迷的后续事情。起初金秘书直接打到他私人电话上说李达康出了事,他奇怪为何市委书记秘书会有自己手机号之余,也还是先确认了李达康的安危,本以为只是身心乏累造成的昏厥,结果过去了一整天也不见醒来。作为省委领导班子的班长,关心同志身体健康亦是分内之事,只是关心之外,他也必须要确认李达康目前的状况,汉东省一副部级干部无故昏迷,若是醒来倒是一切安好,若是长久不醒,那他也必须准备好随时向上级领导报备,必要时还需常委会议商定选举暂定代书记一职。

李达康可以没有,但京州市委书记不能没有。

脑中突然出现这一句话,沙瑞金没由来的汗毛直立,他不惊讶自己会有如此过于理性、乃至冷血的想法,只是当他意识到李达康若真是不在时,心脏竟会骤然抽痛难忍,如万千利刃穿心而入,肆意翻搅,蚀骨吞血。

是心痛,剖心之痛。

心痛什么?

李达康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下级,不可否认李达康比其他很多人都优秀太多,京州有这么个市委书记实乃万民之福,而自己有这样一个下属也着实是立足汉东的一大支柱。若果他意外离去,惋惜、怅然、甚至难过沙瑞金都能想到,非要说心痛,以他和李达康的关系,也不过是介于同事和朋友之间的合理情绪,万不可能会有如此痛入骨髓的绞心之感。

他很清楚,那转瞬即逝的心悸并非自己的错觉。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奇怪印记又开始发热,沙瑞金抬手轻抚细看,颜色似乎深了些,已近赤色。

“沙书记,您还好吗?”白处长进门时正看到沙瑞金痴看着手腕紧锁眉头,脸色有些煞白,他忙添了杯热茶递上道,“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沙瑞金抬眼间瞥见白处长拿来的一摞文件夹,那是他前几日去邻省考察时带回来的资料,当时交流学习后一心只想赶紧带回来给那人看,他知道那人一定会很喜欢。

那人?是谁?

为何脑子里空有当时的一腔热情,却连想要分享的对象都不曾记得?

“沙书记?”

“对了小白,这叠资料是我们上个礼拜去邻省交流学习带回来的?”

“是,今天刚整理完给您送来。”

“我们是13日回来的对吗?”

“对,回来路上就接到了小金的电话。”小白抬眼看了看沙瑞金的脸色,“沙书记,您是不是想起……”

“那你记得我们回来时的具体情况吗?”沙瑞金翻看着文件夹,“前几天的交流行程我都记得,这文件里也有相应的会议资料。但奇怪的是,从13日上午最后一场座谈会结束一直到我们接到小金电话,这中间的几个小时我却没有任何记忆。”沙瑞金把文件转给白处长又道,“你看,这里的会议行程写的很清楚,13日上午座谈会结束后大家一起吃了中饭,结束的当天我们就从邻省赶了回来。”

白处长点点头,确实,他的记忆也停留在13日上午的会议结束,然后接着的便是13日晚到达京州后得知李达康出了意外,那这中间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我……沙书记,我也……不记得了。”因为从京州出发去邻省省会路途不算太远,沙瑞金就没有选择火车飞机等交通工具,来回都是用的公车,路途劳累睡过去了也未知,白处长想了想又道,“大概是在车上睡着了吧。”

就算是睡着了,也不该没了这一段时间的记忆。沙瑞金指尖在文件上“哒哒”点过,很明显自己和小白13日下午那一段时间的记忆都出现了空白,而能造成记忆空白的只能是意外事故或极度惊吓。意外应该不存在,否则省委不会那么风平浪静;那就是惊吓,可唯一与之相关的只有李达康的昏迷,虽说事情有些突然,但与极度惊吓也相去甚远。

几番思索未果,沙瑞金只觉心躁烦厌,带着感应似的,手腕上的环状印记也跟着起势叫嚣,他随手把文件一合推开,掩住手腕问道:“达康同志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恢复良好,只是医生建议继续留院。”

“嗯。”

良久也未等来沙瑞金的下文,白处长想起小金的怒火控诉,思来想去又问了句:“沙书记,您要不要去医院看望李书记?”

“他既已无大碍我也无需太多次打扰,达康同志一向不喜这种虚情假意,就别去给他找不自在了。”

……

白处长张张口欲言又止。他一直以为沙瑞金表现出的冷静都是震惊后的假装,直到李达康清醒后沙瑞金也依旧如此,他才意识到沙瑞金似乎是忘记了关于李达康的一切事情,可自己常伴沙瑞金左右,何时有出现过可能造成沙瑞金失忆的意外呢?

“怎么?有话说?”沙瑞金捏着鼻梁舒缓大脑的过载负荷,“有话你就直说,我现在脑子也是一团乱麻,可没那闲心猜你想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沙书记,我只是觉得您应该去看看李书记的,于公于私,都该去看看。”

“于私?”沙瑞金内心莫名生起一份期待,只自无甚表情地问道,“我跟他有什么特别的私情?”

“您跟他……”白处长顿了顿,“您跟他也算得是朋友,到底也该以朋友的身份再去看看的。”

朋友?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沙瑞金忽然间有种白期待了的感觉,还以为白处长能吐出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结果说来说去也还就是个朋友,只是朋友。

见沙瑞金不说话,白处长也有些急了:“您也说过很欣赏李书记,您既引他为知己,为何不愿去医院看看,君子之交也不该淡成这样吧?”

“我也没说不去,你急些什么?”这小白什么时候跟李达康关系这么好了,沙瑞金眉梢一挑谑道,“不知道还以为你在这儿说媒拉纤呢?”

“我……”

“行了,”沙瑞金抬手压下白处长的辩解,“话都说到这儿了我要不去看看,岂不显得无情?你看看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达康同志吧。”

“好!”



这一找时间,就找到了李达康出院的日子。

在一堆专家集中对李达康进行了问、诊、查、测等一系列研究后,医院终于无可奈何地允许出院。出院那天李达康只通知了赵东来一人,想来想去也还只有这孩子最靠谱。

“您是问13日下午?”赵东来把收拾好的东西递给小金,回头看着依旧坐在床上的李达康道,“13日下午我应该就在市局,没有任务也没会议,除了在办公室也不会在别的地方了。”

“你能确定?”

“差不多吧。”赵东来仔细回忆了一下,他总觉得当天的情形不该如此单调简单,可又实在想不起来,遂摇摇头笑道,“我大概是中午睡迷糊了,不太记得。”

“有没有接到小金通知会议取消的消息?”李达康伸长腿去够一旁的鞋子,“当天下午应该有个汇报会的。”

“汇报会,”赵东来拿出手机看了看,“好像没看到什么消息,不过我有点印象说是取消的,要不然我也不能一直在办公室待着,我要敢翘了您的会,您还不得把我拽到市委吊起来骂啊。”

“去去去,别嬉皮笑脸的。”

李达康撑着床沿站起身,长时间的卧床休息让他并不那么容易站稳,双腿骨头像是在醋缸里泡过似的绵软酸乏,方一立足就险些摔倒,亏得赵东来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又顺势抱住李达康的腰帮他站好。

谢字还未出口,李达康余光已瞥见一方身影出现在了门外,正定定看着赵东来和自己这算得亲密的姿势一言不发。

他怎么来了?

李达康未有太多反应,可深知门外人醋性的赵东来早已被吓的结结巴巴:“沙、沙书记,您,您什么时候……我,李书记,他,我就是……”

“东来同志何时变了结巴了。”沙瑞金满眼含笑进了病房,目光落在赵东来扶住李达康腰上的手不过一瞬,又抬眼看着李达康问,“今天出院?”

“嗯,又没什么问题,没必要浪费医疗资源。”

“达康同志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不会,都已经痊愈,劳沙书记费心。”

沙李二人是客客气气你来我往你问我答,赵东来却是恨不得立马原地消失,摸在李达康腰上的手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可偏偏那俩让他浑身难受的罪魁祸首还在客套闲聊,完全没在乎他的存在,赵东来有苦无处说,有什么话不能回家慢慢说吗?两口子恩恩爱爱也没必要……

等等,刚刚这俩叫对方什么来着?

赵东来瞪大了双眼看看沙瑞金,又扭头看着李达康,视线在此二人间来回切换,愣是把眼睛瞪出了迷蒙眼泪也还是没能搞清这俩卖什么药。

“李书记,您跟沙书记这是?”赵东来小声措辞,“怎么搞得这么客气?”

“没什么。”李达康垂了眼看不清情绪,少会儿又抬眼对沙瑞金道,“沙书记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面前两个人亲密搂抱着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沙瑞金觉得自己跟个外人似的插不上话,好没意思。正兀自找着话题,偏巧李达康又先开了口问他因何来此,这本是平常询问,他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来看看你”这样的回答也未免过于暧昧了点。

正尴尬间,一道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赵东来抱歉一笑,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接了这通救命电话。大约是局里有点事情,挂了电话后,赵东来赶紧把李达康整个人往沙瑞金身上一推,合手歉道:“沙书记李书记,实在不好意思,局里有些事我得赶快回去一趟。那个沙书记,我可把李书记交给您了,您也知道李书记他脾气不好,让着点,别跟他闹,这身体才刚好可别再吵出病了。”

“赵东来,你给我!”

没让李达康把剩下的话吼完,赵东来已经麻溜地消失在病房门口。笑话,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能跑就跑,谁知道那两口子闹不愉快最后会不会把火撒在自己身上,早消失早好,少引火上身。不过说起来,13日下午自己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不干一线后记性差成这样了吗?

赵东来就这么一缕烟似的消失,留下李达康独自面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沙瑞金。他其实无法确定沙瑞金是真的忘了一切,还是在用冷暴力的方法划清界线,可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无法像平常一样对待沙瑞金。

“走吧。”沙瑞金意外熟练地扶起李达康往外走去,找着话题缓解二人间的微妙气氛,“今日得空来看看达康同志的恢复情况,只是没想到赶上你出院。”

“沙书记公务繁忙,没有时间也不必介怀。”李达康有意拉开些距离,“再说了,看不看的也不影响身体恢复。”

话语中带了明显的埋怨,沙瑞金莫名其妙间也有些微恼,从最开始看到李达康倒在赵东来怀里开始他便心情不佳,此时李达康话间敌意更甚,他也属实想不通自己为何要上赶着来受这气。只是二人身份毕竟在这儿,因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也不像样,他便缓了神情笑笑道:“达康同志倒还跟小孩子一般,这是怪我来的少,不够朋友了?”

达康同志达康同志。往日沙瑞金也不是没有这般称呼自己,可李达康此刻就是听了不耐,怒从心起,他干脆拂开沙瑞金搀扶自己的手,眉间恼意毫不遮掩:“我怎么敢怪沙书记呢?您心系整个汉东,顾不上我也无可厚非,我李达康又不是小姑娘家的需要您哄,只是我最讨厌有人话不说清,若是嫌我碍着您的路了您只管说,不想继续了大可直接告诉我,没必要暗戳戳地搞冷战玩失忆,谁没了谁不都一样过日子。”

什么失忆?沙瑞金一头雾水,他的确对某一特定时间的事情有所遗忘,可这也与失忆扯不上边,再者,即便自己忘了些事,这又与李达康何干?他凭何在自己面前阴阳怪气。念及此,沙瑞金也来了气,冷下脸问道:“达康同志这是什么意思?对我沙瑞金有意见不妨直说,说是自己讨厌话不说清,你又可知自己不也一样话里有话。”

“你真不明白?”

“我应该明白什么?”

“你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为之?”

“达康同志到底想说些什么?”

话至此,二人都不再开口。即便喜怒不形于色如沙瑞金也压不住这般火气,双眼带怒直视李达康,这大概是李达康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纯碎怒意的双眼,那里没有温柔、没有体贴、没有往日的一切,有的只是对自己方才冲撞的不满。

看来真是忘了,李达康撇撇嘴垂眼蔑笑,还以为这人能有多真情实意,到头来也不过一句忘了。

可笑。

笑他李达康独自神伤已久,对方却只两个字“忘了”。

“算了,没什么。”李达康抬眼间转了神色,却无法完美掩住满脸的悲凉,“沙书记您当我睡了太久脑子糊涂罢。”

要说沙瑞金此生哄过老人,哄过女人,哄过孩子,却独独没哄过男人。这李达康要是跟自己犟起来他倒还有法子治,可偏偏李达康露出这般凄楚模样,本就病气的脸此时更是惨淡了几分,带笑的月牙眼里也感受不到丝毫笑意。沙瑞金有些不忍,下意识间想要拥他入怀好生安慰。

从想法到付诸实践总需要点心理建设,未等沙瑞金有所动作,握着一堆单子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小金率先打断了沙瑞金的冲动,一瞧见沙瑞金在此,小金整个人都开心了起来:“沙书记,您怎么来了?哦!您是来接李书记出院的,正好,我这边还有些出院手续没有办完,赵局长又临时撂了挑子,只能麻烦您送李书记……”

“小金,”李达康截了话头,“你去办手续,我在这儿等会儿就行。”

“啊?”

“等什么!”被李达康嫌弃了半天的沙瑞金耐心即将耗尽,他一把拉住倔强的人,“站都站不太稳还非要等什么,我送你回去有问题吗?”说着也不顾李达康的反抗将人拽进怀里搀住,回身又对小金说,“小金你去办手续,你们李书记我先替你送回家。”

如此甚好!小金忙不迭点头,喜滋滋地看着自家书记被沙瑞金半拖着带走。

坐上车的二人互不说话,各有所思。李达康如今满心都是气愤,他想不通为何自己一觉醒来沙瑞金竟会忘了跟自己的事情,如今一言一行都能把自己气得半死,自己一堆问题还未解决,13日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未可知,现在又多了这么个烦心事,他哪儿能有个好脸色的;沙瑞金则更多的是疑惑,他疑惑自己为何会对李达康如此耐性,疑惑为何只要提及李达康那印记便会无故发热灼痛手腕,他本可以事不关己,可一见李达康,那股子高高挂起的心也就消失殆尽,大概是不喜欢被人误解吧,沙瑞金想。

无言中车子缓缓停了下来,李达康拉开车门正欲下车,思索了一路的沙瑞金倏然伸手拉住他的腕,踌躇半晌问道:“你方才说什么‘真忘了’,是说我忘了什么事吗?”

“有没有忘沙书记自己不清楚吗?”

“达康同志说这话就好笑了,若我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事那还能叫忘吗?”也不知这李达康是不是故意针对自己,沙瑞金苦笑间摇摇头,想了想也还是决定说出来,“我确实有些事情记不太清,而且,似乎不止我一人记不得。”

“什么意思?”

“先前我与小白谈话间发现,我们似乎对13日下午发生的事记忆都比较模糊,半真半幻的记不分明。”沙瑞金看一眼深思间咬住唇瓣的李达康又道,“如果这算你说的失忆,那我必须承认我确实忘了些事情。”

13日下午!又是这个时间,这已经是第几个人有类似情况了?为何身边所有人对13日下午这个时间段发生的事情都模模糊糊,这个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否与沙瑞金忘记跟自己的感情有关?一个又一个问题涌入李达康的大脑,所有问题看似有所关联却又独自存在无从着手调查,而且,这几日他又发现随着血色梦境的逐步消散,13日下午的记忆也在逐步清晰恢复。只是他内心直觉这渐渐恢复的记忆并非真实存在,就像是被人直接篡改写入一样,真真假假实难分清。

“达康同志?”沙瑞金伸手在李达康眼前晃着,“想到什么了?”

李达康应声转头,一眼掉进沙瑞金无形中露出的关切眼神差点迷失了自己,他望着沙瑞金的眼中的信任,终是把自己这几日所想说了出来:“沙书记,如果我告诉你,除了这段模糊的记忆,您似乎丢失了另一段更为美好的记忆,您愿意相信吗?”

“如果那段记忆足够美好,为何我会忘掉?”

沙瑞金的反问让李达康一噎。是啊,如果记忆足够美好,他又怎么会忘得如此干净呢?

“或许,”李达康沉吟片刻,吐出心中一直以来的大胆猜疑,“或许您用那段美好的记忆换取了您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不说话,理性告诉他李达康现在就跟个骗人的算命先生一样,不过是借由自己的迷惑加以麻痹,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潜意识里他又觉得李达康说的有可考虑性,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他认为更重要的东西需要用他最美好的记忆交换,他知道自己是愿意的。

“你是想说,我可能用我的记忆交换了某种东西?”沙瑞金说完又不觉一笑,“达康同志,需要我提醒你共产党人可不能信这些封建迷信的吗?”

“是,我也不过胡口乱说罢了。”意料之中地当自己神经病,李达康耸耸肩下了车,回身关门时送了沙瑞金一个假意十足的微笑,“沙书记您慢走,一路小心。”

“等等。”沙瑞金按下车窗微探出身又道,“如果,我说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交换,我想我是不后悔的。”



不后悔。

不后悔个屁!

凭什么你沙瑞金说不后悔就不后悔,谁知道你交换了个什么东西,还比这段记忆更重要的东西,有没有经过我李达康的同意?这份记忆并不属于你沙瑞金一人,合着我李达康在这记忆里就是个龙套了?

越想越气,李达康干脆放弃沙瑞金的记忆问题,决定先弄清13日下午这个时间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推测这个时间与沙瑞金缺失的记忆会有所关联。

根据这几天对身边人或有或无地调查,李达康发现对13日下午事情记忆不清的人还有很多。杏枝说当天下午自己回了趟老家,但却记不得因何事要回;司机小章说当天下午因为不用车一直在办公室待着,但也记不得李达康不用车的原因;市委大院门卫并不记得当天下午李达康是否回到过家;市委不远处李达康昏迷的路口监控也一无所获……所有能直接间接找出真相的线索全都被掐断,13日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境,一切被编织进这个梦境的人在清醒后都被抹去了一定的记忆。

况且,李达康也忘不了刚清醒那会儿蚀骨的疼,那种漫至全身四肢百骸神经骨髓的痛绝不可能毫无任何创伤,更不可能在如此短暂的一天时间里就彻底痊愈。

李达康心中存了份执念,他宁愿跟沙瑞金闹掰分手,也不愿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沙瑞金忘掉。

他就是要让沙瑞金后悔。

沙瑞金确实有些后悔,他后悔自己就不该去掺和李达康的事。自上一次与李达康交谈后,他竟时常会想自己是否真的有过记忆交换,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沙瑞金每晚总会梦到一间奇奇怪怪的屋子,屋内灯光黯淡,角落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不明性别,高挑纤瘦。沙瑞金看见自己走进那间屋,在那黑衣人面前坐下说了很久,像是交谈又像是聆听,看不清神情也听不见声音,他想走近些去看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每当他即将触碰到大门时,却总是被腕间灼热叫醒,再无下文。

若说梦里的故事还只是日有所思,那家里出现的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则是现实认证。卧室、浴室、书房、客厅,家里的每一处都会多出一两件未曾见过的东西,沙瑞金不知道那些东西的所有人是谁,也不知道因何会出现在自己家中,只是潜意识里认为它们的存在并无任何问题。

沙瑞金不傻,缺失的记忆、奇怪的梦境、灼烧的印记和现实的违和,所有的一切都在让他重新思索李达康的话语。

如果真的存在过记忆交换,那他所交换的更为重要的东西,一定是曾在自己家里留下痕迹的人。

可沙瑞金希望找回记忆吗?

答案似乎不那么肯定,对未知事物的探求是人之本性,沙瑞金也不例外,只是这一次他却不希望太多的深究。不管是否有过这样的交换,也不管他作为交换的记忆有多美好,他只知道自己既已选择交换,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如此执着只怕真相未必如愿。

日子慢慢步入正轨,除了沙瑞金对李达康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其他的一切都似乎与往常一样。沙瑞金如今确实只像个普通领导一般,再无往日的关心照顾。虽说李达康不至于恋爱脑,但看着几天前还对自己嘘寒问暖的人如今都不多看自己几眼,怎么想都觉得不甘,他当然也更想知道如果真的存在某种交换,那个比他二人美好记忆更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达康同志?达康同志?”会议结束后李达康依旧发着愣,自恢复工作以来,李达康的精神大不如前,会上话也少了很多,时常在会上也会突然放空。沙瑞金只当他身体还未好全,轻拍了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瑞金?”

沙瑞金未觉这样的亲昵称呼有何问题,以李达康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开展高压工作,他抬手探了探李达康额头又道:“要是还不舒服就别勉强自己工作,再休息一阵会好点。”

“不用。”李达康往座椅后挪挪离了沙瑞金的触碰,仰头看了会儿沙瑞金问道:“沙书记现在是以同班子成员身份关心吗?”

未等沙瑞金回答,李达康又道:“不如聊聊?”

“好。”毫无犹豫。

进了办公室,沙瑞金亲自泡了杯茶放在李达康面前,他当然知道李达康想聊什么,有些事情横亘在二人之间实在别扭,倒不如早些说清楚了好,他答应这次谈话亦有他的目的。

“你想聊些什么?”

“你想知道你忘记东西吗?”

二人同时开口,沙瑞金没想李达康竟然直奔主题,未等他从怔忪间反应,李达康又继续道:“你也发现了太多的不对劲对吗?从我昏迷开始,如今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违和,解释不通。13日下午的事情你还是想不起来吧?或许开始变得有些清晰,但你知道那不是你本该有的记忆。”

确实如此,沙瑞金未言。

“是,这听起来或许极为荒唐,可如果只是我一人不记得,那还能用我重伤痊愈的后遗症来解释,可你、小白小金、东来杏枝,甚至省市委很多人都不记得,这该如何解释?我突然无故昏迷一天又突然清醒如何解释?拍不到事发现场的摄像头又该如何解释?还有你突然忘掉的事情……这里面有太多的不能解释,所有的事情根本就无法顺利串联,这些所有的不寻常似乎都围绕着一个中心点。”

“那个中心点是你。”

“是。”李达康长叹了口气,“而比这些不寻常更可怕的是,我们都正在慢慢接受被篡改后的记忆。”

“篡改?”

“我只能想到这个词。”李达康惨然一笑,“杏枝开始想起回家的缘由,甚至拿出了当天的车票;小金当天下午吃坏了肚子,抽屉里还有吃剩的药和药店小票;东来局里也有人能确信他一直在办公室。”

沙瑞金缓缓点了点头,言道:“司机也说,回来路上我和小白确实睡着了。”

“就是如此,这些并不属于我们的记忆正在填补13日下午的空白。”李达康说话间双手交握搓动,他心绪不宁时常有这般小动作,“如今的一切看似都是真实存在,平静无波澜,可沙瑞金,我不能接受,我也不想接受,我想知道真正的真相。”

“真相往往不尽如人意的。”

沙瑞金望着窗外缓缓落下的夕阳余晖,良久才继续说道,“不管发生过什么,过去的记忆我都已不在乎。李达康,你说过我可能拿记忆交换了某样东西,那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这充斥着违和的平静或许就是我交换而来的呢?我说过我不后悔,所以你也不要再纠结下去了。”

“所以你宁愿不要那份记忆?”

“是。我常在想,能让我甘愿失去记忆去交换的东西,一定重于我自己的生命,既然我选择交换,又何须再去苦苦追寻这段作为交易的记忆?”

“可那份记忆并不属于你一个人!”李达康低吼出声,“凭什么你说不后悔就不后悔?沙瑞金,无论你交换了什么东西,被你忘掉的另一人都有权利知道,只要他不允许,你就没有资格单方面放弃那段记忆!”

面前突然激动的李达康并不在沙瑞金意料之外,他甚至早就料到如今一幕,他深深看了李达康很久很久,直到对方平复下发抖的身子才一字一句道:“我忘掉的人,是你。”

不是疑问句。

“是。”

“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李达康站起身,“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要的从来都是一起面对。”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确就是不想让李达康太过深入的探找。他曾想过,即便没了记忆自己依旧对李达康有着不同于他人的感情,那个让他用曾经的刻骨铭心去交换的人,必然就是李达康,而李达康也一定是经历了自己所不愿看到的事情,极有可能是危及生命的事情。如果真是如此,规则使然,李达康过多探寻的后果则可能会让所有事情回到原点,而沙瑞金,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李达康,放弃过去,重新开始。”

“没有过去,从何开始。”李达康嗤笑一声,“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不后悔。”

门被缓缓关上,沙瑞金静默良久,他低头注视着手腕上的印记,已深至血色。



黄昏时分的光明湖被染上了层金色,夏日的热浪也卷不散市民的热情,如今人声鼎沸的光明湖已然成了京州市一大商业中心,热闹的市井气息些微冲散了李达康心中的郁结。

李达康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知道自己跟沙瑞金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超乎现实的猜想,是建立在所有可能之上的唯一方向。他的确接受不了被沙瑞金遗忘,可如今他觉得比起被沙瑞金忘掉,自己更不能接受的是沙瑞金对这段记忆的回避,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沙瑞金那么抵触知道真相。

沙瑞金到底在回避什么?又或是,在保护什么?

一路想一路沿着光明湖周乱走,新建成的商城设计有些错综环绕,李达康七拐八绕间并未发觉四周人群正在逐渐减少,待他发现自己竟在熟悉的光明湖迷了路时,才终于注意到此刻环境的异常寂静,周边没有了人群来往的喧嚣,连夏日蝉鸣也都一并不见,天地恍然间只剩了李达康一人,虚幻不明,梦境不似,唯一有点人气儿的便只有拐角处一间古旧的店铺。

李达康走了过去。店铺半新不旧,却又不是故意走了仿古风,真真破落的木板横梁的设计与周围繁华的现代化形成鲜明对比,店铺没有牌匾店名,只于檐外悬挂一方掉着屑的木牌,木牌上书一字“當”。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开当铺?李达康探身望了望,店内空间狭小,空无一人,两侧仅是几张残破的陈列柜便已将空间填满,柜中放了些玛瑙雕刻古玩玉器,还有几个尘封着的酒坛,物件倒是意外的精美,李达康估计这又是一家专坑游客的纪念品店。

但他依旧走了进去,鬼使神差。

“他果然没说错,你确实太聪明了些。”突然传出的女声吓了李达康一跳,他忙循声望去,店内靠东凹角有一漆木方桌,因落在店内隐秘处,故而先前未曾看到。桌前坐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模样普通,但肤色极白,看上去年龄不大,女人未曾抬头,只自烹茶烫杯,动作极致小心。

“你是老板?”

“是。”黑衣女人点点头,指指门外的木牌又道,“当铺老板,你想当些什么?”

“我并不想当东西。”李达康撇撇嘴,怎么都觉得这套路像是某种新型骗局。

“你想。”那女人突然抬起头凝视李达康,黑眸如渊,直看的后者浑身发毛才挪了视线说道,“能进我店里的人一定会有交易,你,也不例外。”

李达康眯着眼打量了一番眼前故作神秘的老板,说不清的古怪,却让他莫名信任,李达康想起她的第一句话:“你刚才说的‘他'是谁?”

“沙瑞金。”

“你认识他?”

“他说过你一定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黑衣女人抬手请李达康坐下,将新烹的茶倒了一杯递予李达康。

李达康迟疑着接了茶,本想搁下不饮,可那女人一直盯着他不再言语,眼神示意他若是不喝了这茶谈话将不再继续。无奈之下,李达康只能疑惑着喝下,味道意外的很好,清香淡雅,口有余甘。

“他太懂你,”女人再度开口,“算准了你的每一步。”

“什么意思?”若是以前,李达康早已懒得搭理地出门右拐,可现在他只想从这人口中知晓更多的事情,“你知道我所有的问题?”

“是。”

“13日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过?还有,沙瑞金到底交换了什么?”

“车祸。重新改写。你的生命。”那老板倒是不拐弯,一问一答简洁明了,“13日下午你在办公室等待之后的会议,因为沙瑞金当晚回家,会议前你出去买了些东西准备晚上做,然后遭遇车祸,在医院抢救一天一夜后死亡。而事故发生时你正在跟沙瑞金通话,也就是说,他全程听到了你的这场意外。”

李达康攒紧手中茶杯。

“沙瑞金用他跟你的记忆交换了你的生命,所以你得已清醒,但身体的疼痛依旧感知。篡改记忆需要时间,特别是你的事情牵扯到的人实在太多,赵东来、你的秘书、以及所有参与这起车祸处理的人全都需要重新赋予新的记忆,所以我只能先让涉及到的每一人记忆模糊,然后慢慢编织另一个趋于真实的记忆。”黑衣女人看了眼李达康轻言含笑,“不过你觉察的太快了点,在我把故事编的更完整之前,你就已经串联了所有的违和,如他所说,你找到了我。”

“我并没有在找你,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但我总会出现。”

李达康没心情玩故弄玄虚,他想起逐渐清晰的编造记忆接着问道:“如果我未曾察觉,或是放弃追求真相的话……”

“那你们将会全盘接受我所给的记忆。”

“沙瑞金呢?”

“他永远也不会再想起和你的一切。”

所以这就是全部真相?一场意外的车祸,一次惨痛的事故直播,一个无法接受的死亡结局,李达康摩挲着茶杯,这似乎都在自己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沙瑞金的一直以来不后悔,都是自己的生命,他忽然间明白了沙瑞金始终拒绝追求真相的原因。

李达康了解自己,而沙瑞金也了解李达康。

即便没了记忆,沙瑞金也依旧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好李达康。

“你说过我一定会做交易,”李达康深吸了口气放下茶杯,“也就是说我现在也可以跟你做个交换。”

“可以。”

“还回沙瑞金丢掉的关于我的记忆。”

“你拿什么换?”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他用记忆换取你的性命,若还回记忆,付出的代价会是你的生命。”黑衣女人抿了口茶,“如此你也要交换吗?”

“是。”

“不再考虑?”

“无需考虑。”

“你要知道,一旦走出这个门你将再不会有反……”

“我不会后悔。”李达康打断女人的提醒,“我想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对吗?”

女人未有回答,黑眸在李达康身上来回看过几遍,她忽而一笑:“他果然算准了你的每一步。”

“算准了什么?”

“没什么,我输了。”

话音刚落,李达康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事物全都开始扭曲浑沌,屋内的桌椅柜箱仿若堕入轮回漩涡,他还待再问一句“到底算准了什么”,却发现那黑衣老板已然消失不见,耳边人声嘈杂混着夏日蝉鸣一同冲进他的耳,本是空无一人的店铺中突然多了不少挑选礼品的游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穿梭其中的热情导购正极力给游人推荐那些批量生产的玉器。

李达康立身于店铺之外,瞧见那本该刻着“當”字的木牌如今变成了“玉”字,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梦境一般,一触即散,再无任何痕迹。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罢了。

李达康摇摇头转身欲走,转身方见沙瑞金站在身后,残阳微照之下竟多了几分不真实,他带着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沙…”李达康顿了顿,望进沙瑞金蓄满了柔情的眼小心翼翼改了口,“瑞金?”

“达康。”沙瑞金走近几步,伸手将人环抱住,“对不起,我回来了。”

李达康终于笑了出来,他抱紧沙瑞金,久违的安心将他包裹环绕,他用力吸取对方熟悉的气息,让那气息安抚自己不安了很久的心:“沙瑞金,你要还敢私自放弃关于我的一切,我就再也不管你了,你爱干啥干啥,趁早离开别碍着我的眼。”

“好。”沙瑞金拥紧怀中人,垂眼看着左腕上彻底消失的印记轻笑出声,“不会再有下一次。”

“嗯。”

“谢谢你,达康。”

“……嗯。”

交换成立了,可李达康却并没有失去生命。

沙瑞金翻转另一只手腕,那里赫然又出现了一个淡粉色的环形印记。



“等等!”

“你反悔了?”

“不是。”沙瑞金摇摇头,“他很聪明,迟早会发现所有不对劲,我甚至能猜到他见到你后说的每一句话。”

“你想如何?”

“再做一场交易。”

“你说。”

“不管日后他拿什么交换,一切后果由我沙瑞金承担。”

“即便是生命?”

“是。”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

“如果他真能如你所说做到最后一步,我可以不要你的命;但如果他就此放弃接受一切,你付出的将不仅仅只是一段记忆。”

“你不怕我会给他暗示?”

“我自有我的游戏规则,如此,你敢赌吗?”

“有何不可。”

“好,交换成立。”


———END———

《对象》还没写,就酱_(´ཀ`」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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